太子正在被一群官员围着敬酒,于缝隙中亦瞧见了这前后脚出去的两人,他微微蹙眉,招来心腹耳语几句,那心腹便也跟着出去了。
裴衍倒不用阿娇服侍她,何况她也不会,如今她身体康复地差不多了,再过个把月约摸就能痊愈,他并非重欲的人,但也不是那寺庙里的和尚。
宫人扶着裴大郎君入了里间,阿娇独自站在廊下,恰好廊上挂了一只画眉鸟,它在笼子里走来走去,不时扑腾下翅膀。
公主来得很快,她抬手逗了逗笼子里的雀儿,随口道:“裴大郎君在里面?”
阿娇不知道该不该说,或者应该先给公主跪下磕个头,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将视线落在公主身侧之人的手上。
他的右手虎口处应该有一道疤,那是为她修葺屋顶时落下的,青云山一入夏,雨水颇多,她的屋子滴滴答答总是漏水,他便寻来了好些瓦片,戴着草帽,顶着毒日头一片一片为她搭起一个不会漏雨的屋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再不用在薄被上铺油布挡雨了。
昭华俯身贴近这侍女的面容,盯着她瞧,裴大郎君孤傲,怎得连他的侍女都是一样的臭脾气,“冒犯公主,可知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就有宫人上前按着阿娇的肩膀往下跪。
阿娇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性子,可当下,她执拗地盯着那只手,就是不肯跪。
“你个贱皮子,谁给你的胆子在宫里这般放肆!”说着那宫人抬手落了一巴掌。
阿娇的脸上登时浮起红痕,火辣辣的,但她在猜想,她应不应该觉得疼。
那宫人见她还不肯下跪,扬着手还欲再打。
“你放肆。”
凉而沉的声音自殿内传来,裴衍面上薄红未褪,眸光似深潭寒泉,他缓步从殿内走出。
那宫人看到裴大郎君,立刻就跪下了,全然没有方才的张牙舞爪。
阿娇垂眸看着那人微微颤抖的肩背,并没有快意,反而是浓厚的荒谬感。
这里的人不论尊卑,都很奇怪,奇怪到都不像个人。
裴衍的眸光落在阿娇的侧脸上,眉心微蹙,手稍一摆,身后的两人便快步出来,架起那宫人就要走。
公主阻拦道:“裴大郎君,打狗还要看主人。”
裴衍轻嗤一声,依旧着人将那宫人带走了,他道:“公主,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廊行去,方才热闹的这处倏地冷了下来,明明已经入夏,廊下的穿堂风却吹得阿娇身心都在发抖。
一臂之遥,他静静地站着,眉眼清浅,目光淡淡地看着那只笼中画眉。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难过的重逢了。
阿娇在心里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不要趁人之
阿娇眼眶发紧, 脸颊上红印未消,下唇上都是咬出来的齿痕,在得知徐天白还活着的每一天, 她都会想,重逢会是什么样的, 她真的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他说。
譬如,家里的桃树真的只开花不结果, 但窗台上的兰花她照顾得很好,可挂在风铃下的小像褪色了,她煮面条的手艺好了许多, 青云山上的橘子树被砍了, 她养了一只小狼, 它活泼又淘气...
这些话细碎又真实, 只是现下,这些话堵在她的心口, 又胀又闷, 让人喘不上气, 她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微微仰头看向身侧的人。
一向倔脾气的人,断了骨头也不肯喊疼的人, 看向那张脸时眼睛却湿润了, 这一眼里掺杂着伤心、委屈、遗憾, 还有恨意。
可即便如此, 她还是说,“清河渡我去了。”
按理说,孤男寡女立于廊下,于理不合, 尤其是他如今的身份,更不能与旁的女子有所牵扯。
只是那一双泪眼,让人莫名酸涩。
徐天白想要抬脚就走,划清界限,可他下意识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递了过去。
“很疼吗?”他看着她脸颊上的红印子。
这一句关心真让人伤心,她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往下掉,掉在暖杏色襦裙的衣襟上,洇湿出一片痕迹,她咬着牙关,没有露出一声抽泣,可她的眼皮很红,鼻尖也很红,一看就是委屈极了。
徐天白没有见过姑娘哭,不知道要怎么哄,俊俏温和的脸上浮起几分局促,他手上的丝帕又往前送了一点,停在阿娇的脸侧。
“你哭得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的嗓音还是如过去一样温润,就像春天山里汨汨流动的小溪,清澈柔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和茫然。
阿娇不接他的丝帕,用手背擦去下巴上坠着的泪珠,一开口哽咽着嘴硬,“我哭我的,和你有什么干系。”
徐天白愣了一瞬,又劝道:“近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不好掉眼泪的。”说着又丝帕递到她手边。
这句话点醒了伤心的阿娇,这不是她能伤心的地方。
她接过丝帕,刚想擦,就看到了丝帕上绣着公主府的印记,怒从心头起,将那丝帕团成团,扔到徐天白脸上,转身就走。
徐天白被砸了个正着,只觉眼前一花,又下意识抬脚去追,“姑娘。”
阿娇听着这一句“姑娘”,满腔怒火燃烧,不可思议地回头问他,“你叫我什么?”
“姑娘?”
阿娇呼吸都重了几许,磨着后槽牙又走回他跟前,踮起脚尖,盯着他的眼睛,“你再叫一声姑娘试试?!”
徐天白微微后仰,试图拉开距离,阿娇抓住他的前襟不让他躲,她的脸颊很软,额边碎发很轻,可那双琉璃眼里却好像蕴含着一轮红日,透着灼人的热意和伤心。
徐天白怔怔望着她的眼睛,双手摊着投降状,“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瞧他神态不似作伪,垂眼看向他右手虎口,的确有一道很浅的疤痕,片刻之后,阿娇冷笑一声,“不过半年,你倒是和这里的人一样,都很会做戏了。”
-
公主慢悠悠打着团扇,与裴衍一道立于角亭中。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昭华觑着裴衍的面色,将这诗吟诵得意味深长,“裴衍,你也有今天啊。”
她与裴衍幼年时曾一同在宫里养过,那时她没了父母,惶惶不安,见裴衍也没了母亲,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只是两人缘分太浅,裴衍不久后就去了西北,两人再见已经是十余年后。
一个是冷硬杀伐的少年将军,一个是骄纵恣意的异性公主,幼年时那点同病相怜早已烟消云散,看向彼此时,全然已是针锋相对的政敌陌路人。
在昭华的印象里,不管是十余年前,还是十余年后的现在,裴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再生气、再愤怒,最多也只是一摆手,将人拉出去处置了,不费一点儿情绪,但眼下此人面色沉沉,尤其是那一双眸子黑漆漆的,似翻涌着浓厚的阴翳和戾气。
团扇挡住她的半张脸,一双明艳的俏眼眼波流转,鬼点子就来了。
裴衍眼皮一抬,冷冷盯了昭华一眼,“收起那些没用的心思,若不想被陛下指婚出去,就不要在我们身上打主意。”
昭华扯了扯嘴角,这难听的话就算从再好看的脸上说出来,也是一样难听,“我替你收拾了讨人厌的王令晞,难道你不该投桃报李,也帮帮我吗?”
“我苦恋你这么多年,难道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讲吗?”说着倒好像真有几分伤心了。
裴衍盯着远处廊下的一对男女,大庭广众之下贴得那么近,他冷笑一声,甩下一句话,大步往廊下走。
“要做戏就去太子爷跟前做。”
昭华撇了撇嘴,也打着团扇慢悠悠地跟着走过去。
“阿娇!”
裴衍行近,嗓音里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
徐天白听到这个名字一愣,垂眼看向身前攥着她衣襟的女子,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唤了一声,“阿娇?”
不待阿娇反应,裴衍的手已经搭上她的肩头,高大的身躯覆上来,像一道巨大的阴影将人笼罩其中。
他手上用力,阿娇肩头疼痛,她卸了力气,松了手。
徐天白后退数步,眸光惊疑地看着面前的一对男女。
“你们怎么还一起欺负起我的人,”昭华从后头走上来,嗔了一眼,“裴大郎君,你不肯与我婚配,难道还不能允许我寻个与你相像的吗。”
阿娇闻言,心神一震,飞快地看向徐天白,却见他面色苍白,目光投向远处的花草,原来他都知道。
裴衍瞧见她为那人打抱不平的目光,眯了眯眼睛,将人牢牢控在掌心之下。
都到这步田地了,还会心疼吗?!
还要心疼吗?!
“说来也真是凑巧,他的马车惊了蹄将他摔了下来,流了好一大摊的血,若非我恰巧经过,徐郎怕是命不久矣。”昭华挽上徐天白的手臂,美目流转,瞥了一眼站在暗处的太子侍从,“可见我俩是真有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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