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江来得更快,见到妹妹胳膊腿儿俱在,就是形容狼狈了些,他这吊了十余天的心总算落了下去,继而又生气起来,“你还敢回来!你知道你给家里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哥哥,别说我了,”许清淮扯着他的衣袖,着急道,“我是惹了麻烦,但你惹的麻烦更大,你知道喜轿里的阿乔姑娘是谁啊,那是裴大郎君心心念念寻的人,你把他的人送嫁给他三弟,他知道后非得刮了咱许家不可!”


    许清江一时未能会意,看看他乱头粗服的妹妹,一时又转头看向缓缓前行的送嫁队伍,王家的送嫁队伍从崇文门大街拐进来了,与许家仪仗一前一后,分列而行、十里红妆、满目灼灼。


    只是骑马走在王家迎亲队伍前头的不是裴大郎君,他今日尚在宫中侍疾,便随意派了个人前去代为迎亲,王家虽气恼,但也并不敢说裴大郎君什么。


    许清江犹觉不可置信,这天差地别、天上地下的两个人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他茫然发问:“裴大郎君?阿乔姑娘?”


    许清淮用力点了点头,苦着一张脸,“哥哥,怎么办?”


    兄妹俩站在旁边的街巷里,看着外边沸反盈天的热闹,心中犹如秋风扫落叶般萧条,若见罪于裴大郎君,又没了太子的依仗,许氏的倾覆之日近在眼前了。


    许清江到底是家主,甚快冷静下来,“先让花轿进门拜堂,等到了新房,再悄悄将你们对调回来,她身边都是我们的人,应当不会穿帮。”


    许清淮不应声。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不嫁也得嫁!”


    许清江用力擦了擦妹妹额头上沾的泥点子,也不知她混到哪里去了,混成这副鬼样子。


    许清淮转头看向主街,方才还喜气洋洋的队伍,不知为何竟骚乱了起来。


    两人见势不对,快步走出深巷,朱雀主街上已经乱作一团,数十名黑衣蒙面刺客如天降杀神般,手持利剑行当街刺杀裴国公府新娘事,许、王两府人马惊慌奔逃,抬着喜轿的轿夫横冲乱撞,裴三郎坐在马上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而那蒙面刺客个个武艺高强,刀刀见血,血色顷刻弥漫街巷。


    只见那些刺客杀红了眼,直奔着两家的喜轿而去,冷锋迫人,一剑刺穿喜轿。


    阿乔姑娘!


    许清江将妹妹护在身后,“你别现身,我去!”


    话音未落,许清江只听得腰间长剑“咻”一声。


    许清淮抽了他的长剑,利刃出鞘、寒光一闪!


    年轻女子白衣素手持长剑,步履迅疾,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几个起落间已到喜轿旁,她随剑客师父习剑数年,受限于孱弱身躯,不算有大成,却练就一身利落风骨,凛然剑意。


    她攥住阿娇的手腕,将人如同只软猫儿一般拎了出来,出轿时阿娇眼前突然横刺来一道冷锋,许清淮迅速拉着她侧身旋步,提剑格挡,腕间翻转间剑锋横刺,逼退来人。


    “阿乔姑娘莫怕!”许清淮将人护在身后,刀光剑影间她瞧着前头有一匹骏马,立刻扯起阿娇杀出重围,奔袭而去。


    那骏马上正坐着瑟瑟发抖的新郎倌裴三郎,他被一众守卫团团举刀护着,且战且退间忽见一白衣女子飞掠而来,重重一脚踹在他肩背,力道悍然,径直将人飞踹落地,她动作利落又果断,随即将身后红衣女子掷送上马,自个儿飞身落坐在她身后,小腰一揽,长鞭策马,疾驰远去。


    守卫们纷纷扑去扶起裴三郎,却见那三郎气急败坏地挥开众人,眼睛直直望着扬长而去的白衣女子,风卷衣袂翻飞,一抹艳红嫁衣依偎缠绕着素白,倒是他娘的一副神仙眷侣、浪迹天涯的潇洒模样!


    可那是个女人!


    他的媳妇被个女人抢了?


    被个飞踹他的女人抢了?


    他虽也不想娶,但是这等奇耻大辱何能忍,三郎扑棱起来,带着一众守卫追了上去。


    而王家那头,王令晞知道刺客是冲着她来的,当机立断:“快,追上去!刺客未必识得新娘容貌,需得混淆视线,才有生机!”


    守卫于刀光剑影中护着王令晞逃生,恰好旁侧停着一架马车,他将人送上马车,策马突出重围,朝着许氏新娘逃跑的方向追去。


    一众武艺高强的黑衣人在后紧追不舍,他们动手前并不知有两个新娘,但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是以追上去死战到底。


    朱雀大街已然一地狼藉,或死或伤的人横七竖八,连风里都带着血腥气,而皇城中的太初殿中一片祥和,四合香袅袅,宫人往来垂首无声,裴衍端着药盏,一勺一勺喂陛下吃药。


    陛下年岁渐大,原本就龙体欠安,太子私蓄兵马意图谋反之事无异于在他心上狠插了一刀,可为着岌岌可危的父子情分、江山稳固,陛下还是给了他体面。


    “今日是你大婚之日,早些出宫去罢。”陛下老态龙钟,倚着大引枕道。


    裴衍神色淡淡,并无新婚应有的喜悦,又舀了一勺汤药喂了过去,“陛下喝药罢。”


    皇帝抬手推开,“你母亲大婚的时候,可比你高兴多了。”


    这话一落,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先长公主年少出宫,对当时刚世袭的国公爷一见倾心,回宫就求了陛下要下嫁裴国公府,陛下深爱女儿,裴国公府门第尚可,便允了,谁承想,会那般结果收场。


    这些陈年伤心事是不能提的,裴衍放下药盏,起身行礼告退。


    皇宫的红墙黛瓦间,裴衍着绯红官服,头戴乌纱冠,腰束百玉带,独自一人走着,日头已升至中天,想来朱雀街上的闹剧业已收场,接下来就轮到他上台唱戏了,这般思索着,脑海里毫无预兆的又跳出那混账玩意儿,又能跑又能躲,太烦人了。


    他缓缓行出宫门,刚要上马车回府,就见裴玦策马奔来。


    “大郎君,出事了。”裴玦将朱雀大街上刺杀的始末简要道来,说到这里,裴衍的神情并无波澜,等裴玦说道,“如今众人已经往东边城郊去了,阿娇姑娘不知为何也在其中,属下该死,让姑娘身陷险——”


    裴衍不等他说完就夺过他手中骏马,眨眼间,人就如那火红的离弦之箭,破空绝尘而去。


    -


    此刻,跑在最前头的阿娇坐在颠簸黑马上,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上一次见到这位许姑娘,她也是四肢无力,且要拔足狂奔的糟糕处境。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慢...慢一点。”阿娇说完这句立刻有不详的预感,她飞快转头看向身后的许清淮,“你不会又要呕血了吧?”


    许清淮俊眉一挑,“放心,尚且忍得住。”


    “阿乔姑娘,我以为我跑了后,哥哥会放了你,是我考虑不周,将你拖进这趟浑水里,”许清淮道,“若今日有幸能活,我许氏定奉你为座上宾,若今日不幸殒命,我就算成了鬼,也会给你当牛做马。”


    这话真不吉利,她不用当什么座上宾,也还不想死,她扯着嗓子回道,“许姑娘,我还不想死,我还要去寻人!”


    “好!那我就帮你去寻人!”许清淮高声回道。


    两人策马一路往东跑,东边是太平冈,荒草断壁,杂树丛生,许清淮回头瞟了一眼身后,后边是一波接着一波的追兵,乍一看都分不清是敌是友,许清淮猛地一抽马鞭,提速狂奔,却不想太平冈的尽头是处悬崖,崖壁壁立千仞,深谷幽暗莫测,一眼望去心惊胆战。


    许清淮猛地一勒马,马蹄高高扬起,昂首凌厉嘶鸣。


    “快,去树后躲着!”她将人一提,往树后一扔,自个儿提剑纵马,掉头往后方杀去。


    阿娇听话地很,躲在树后,小心翼翼只露出一只眼睛,瞧着前方的刀光剑影。


    数名黑衣蒙面人步步紧逼,杀气漫天,许家两兄妹背靠背,挥刃奋力厮杀,堪堪抵挡攻势,值此之际,一架马车骤然疾驰而至,阿娇定睛一看,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黑衣人。


    这不是添乱嘛,咋就非得都往这边跑?


    更想不到的是,那架马车竟直直地朝她的方位奔了过来,阿娇倒吸一口冷气,如今她手无缚鸡之力,连大喊一声你别过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左看右看,已无其他藏身之处,只能尽力将自己蜷起来。


    那马车临到跟前,突然一个甩尾掉头,将树后的那一抹红彻底暴露在蒙面人眼中,阿娇瞬时身陷绝境,瞳孔骤缩,一缕寒光直逼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许清淮飞身掠至,抱住阿乔,以背相挡那致命一剑,可预想中的刺骨剧痛并未落下,她愕然回身,是哥哥抢先一步挡在身前,寒刃直直刺入他的胸口,殷红鲜血顷刻浸透衣衫。


    “哥哥!”许清淮一声尖唳,飞起一脚踹飞那蒙面人,接住许清江摇摇欲坠的身体。


    许清江捂住伤口,黏稠的鲜血从指缝中溢出,很快染红衣裳,许清淮护不了两个人,惟今之计只能与王家联手,一道杀出重围,她拎着阿娇飞身往马车去,“阿乔姑娘,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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