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晞眼底生怨,故意携了侍女从凉亭前的鹅卵石小径走,行至近处,她似是随口闲话,对身侧侍女叹道:“嫁衣喜帕上的鸳鸯纹样,针脚繁复,委实难绣,母亲还说是我绣工不好,你瞧,我这手指上都是扎出来的针眼。”
“这是姑娘的福气,旁的人就算想要绣这喜帕,裴大郎君也不愿意娶呢。”侍女道。
“不许在外头这样混说,被人听到要责怪父亲母亲教女无方了。”
“是是是,裴大郎君待姑娘的一片心意,旁人又怎会知晓,”侍女意有所指,“如今姑娘出行皆有裴郎君的人贴身护送,便是入夜安寝,亦有专人守护,这般上心,可不就是把姑娘放在心尖儿上疼着、暖着吗。”
一主一仆,一唱一和,凉亭中的公主,眸中怒意愈发炽盛,不过转瞬后,她的唇间忽漏出一声轻笑,指尖用力,一枝海棠应声折断,落花飘零满地。
惨遭辣手摧花的不止深宫御苑,连京城东郊许宅的小花园,亦难逃一劫。阿娇先前因腿脚不便,在房中过了十来天安生日子,但如今她的脚踝已好,行动自如,那黑心肝的许家大郎却还不许她出门,气得她拿了把大剪子冲进他家花园,“喀嚓喀嚓”剪了一地的雪白流苏、艳红月季,暖风扫地,卷起阵阵花雨。
许清淮的贴身侍女名唤锦兰,这些日子都是她在伺候阿娇,两人年岁相差无几,阿娇对人又和善,两人倒是处出了几分情意。
“姑娘别生气,我们家郎君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三日后便是大婚之日了,姑娘且再忍耐忍耐,我家小姐说不准这两日就要回来了。”锦兰道。
这句话说到阿娇焦急的艮节上了,这些日子里那嬷嬷还日日都来教她规矩,甚至还教起许家的族谱,尊长好恶等等,她每每问许郎君令妹何时归来,他总是推诿,并不正面回答,阿娇认为这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等到了大婚前夕,那避而不见的许清江姗姗来迟,敲了阿娇的门,如上一次般,他依旧立在那扇缂丝屏风外。
只是今日,他全然没了十余日前的底气。
“这不成!”阿娇猛地站起来,径直从屏风后走出来,“我与令妹两模两样,如何能替嫁!”
许清江稍稍后退,“这不妨事,清淮自小养在后宅,除了传授她剑术的师父外,几无外男见过她,如今在这京城里,我是清淮的哥哥,我说你是我妹妹,还有谁能反驳吗?”
阿娇不可置信“呵”了两声,她自上而下比划了下她自己,“许大郎君,你自己瞧瞧,我这通身上下,哪一点有世家贵族小姐的样儿。”
“你若真想寻人替嫁,不若今晚赶紧出门找找,”阿娇被气昏了头,说话也刻薄起来,“或者您直接带人往高门大户家前转转,看中哪家门户,直接带人翻墙进去,劫了小姐就走,明日直接塞上花轿,岂不是比我要合适?!”
许清江自知此事荒谬,但和裴家的婚事不能毁,原先他成竹在胸定能捉回清淮,但这十多天过去,他这妹妹竟真消失了一般,他心中更是隐隐浮起不好的猜想,或许妹妹已遭了横祸,若真是如此,许氏已经没有退路了。
许清江道:“姑娘说笑,裴氏是我朝名门望族,其大郎君更是不世出的英才,与舍妹约定婚约的三郎亦是仪表堂堂、才华横溢,这样的夫家是世间所有女子的美梦,如今有这般机遇让你一步登天,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不愿意。”
阿娇听到这话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她在屋内来回走了几趟,强压下怒气、耐着性子与人讲道理,只是实在是气愤,讲着讲着语调不自觉拔高,倒像是在骂人了。
“量体裁衣,度才任事,这么简单的道理,还需我一个没念过书的孤女将给世家大族的许郎君听吗?无其器则无其用,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许清江被这一顿骂,当下脸面也有些挂不住,他提出这事,一则是清淮失踪,二则是他看中阿乔此人的机智聪慧,真进了那裴府,两人联手或能将此事圆过去,一道图个好前程,这本是双赢的事,没料到这姑娘会这般激烈反对。
“这不是读过书吗?”许清江呐呐说了句。
阿娇急促呼吸几个来回,额角猛跳,这是她读没读过书的事?
她来京城是为了寻徐天白,不是要嫁什么郎君,还是个什么姓“裴”的郎君,一听就很晦气又阴险,今晚她就得走,否则明日还不知要被送去哪里。
她缓下脾气,一只手撑着八仙桌,朝着许清江摆摆手,“是我冲动了,言语不周,你先出去罢,我再想想。”
许清江脸上青白红粉,一时也说不出别的,带上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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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一刻,天刚露鱼肚白,阿娇被侍女锦兰扶了起来,双手双脚虚浮无力,四五个人围着她上妆、挽发、穿衣、穿鞋。
直到巳时两刻,迎亲花轿上门,许郎君在前,阿娇在后,一路吹拉弹唱,热闹非常,临出门前,许郎君还在苦口婆心得劝。
“阿乔姑娘,裴氏是百年望族,一朝踏入裴家门,便是世代绵延、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但你若是想逃,抑或与裴氏道出你的身份,我许氏自然没有好果子吃,但姑娘你也不会善终,京中首屈一指的世家阀阅,尊严岂能容旁人如此肆意践踏?你我如今,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脱身不得了。”
“再者,清淮是个侠义心肠的姑娘,不会忍心见你替她嫁进公府,故而今日她定会出现的,姑娘安心上轿就好。”
其实这话他自己说着也亏心,清淮如今生死未卜,他只能先哄着稳住这一个,只要大婚礼成,就一切都还有余地。
但这些话阿娇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如今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两个字:报应。
当初她用迷药迷晕裴璨逃了出来,如今也轮到她被用软筋散了,昨晚她刚想翻窗出去,就被人背后一闷棍,登时人事不知,今早起来,人就已经被下了药了。
报应啊。
阿娇轻嗤一声,浑身无力靠坐在软坐垫里,连喜扇都懒得拿,她低头瞧了瞧身上的嫁衣,正红云锦上绣着织金缠枝鸾纹,流光暗敛,华贵内敛,倒是比她上一次穿的嫁衣要更奢华矜贵了。
真是荒唐又可笑。
她还没嫁给心上人,她都还没寻到她心上人,这大红嫁衣都穿过两回了,这次更是连花轿都坐上了,等会说不准还得拜高堂入洞房,真是一次比一次精彩,一次比一次隆重,服气啊。
但她不认黑心肝许清江的那一番话,什么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竟然拿她的性命来要挟她?
拿死来要挟她?他要挟的着吗?
她什么时候怕过死?她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等她恢复了力气,定要将此地、此事闹个天翻地覆,反正是活不下去了,大家一起死好了,黄泉路上手牵手,一个都别想跑。
正当她咬牙切齿,琢磨怎么闹时,喜轿帘子被风吹起,街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她朝外看去,视线逡巡间,忽看到个白衣女子奋力扒拉着人群,发髻松散,乌发飘垂在身后,风一吹,露出颇为英气的眉眼。
作者有话说:
零点后会再更一章,两人重逢
第34章 媳妇追着媳
许清淮!
那可不就是失踪的许清淮嘛!
阿娇猛敲轿壁, 又出声喊,但锣鼓喧天,她又浑身无力, 这点动静只够走在轿旁的侍女锦兰听到,锦兰昨晚敲了阿娇一闷棍, 今日都不敢与姑娘对视,听到喜轿里的微弱动静, 她心虚劝道:“姑娘,别敲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咱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阿娇简直头昏目眩, 深吸一口气用力扯下那珍珠银线织就的轿帘, 对锦兰说, “叫周越来。”
锦兰见她这副金刚怒目模样,心里一突, “好...我...我去叫, 姑娘, 姑娘还是把喜扇拿起来罢。”
周越来得很快,阿娇冷着脸,什么也没说, 只是朝人群方向指了指, 周越一看就闪身过去了。
许清淮失踪十余日, 趁着今日看守稍松, 才逃了出来,虽形容狼狈,但事关许氏一门荣辱,她压根儿顾不上收拾。
裴府两位郎君齐齐娶亲, 可谓双喜临门,娶亲阵仗的浩大程度堪比皇子纳妃,许清淮在人群中挤了许久,都没能挤到送嫁的哥哥身旁去。
正心急如焚之时,周越来了。
许清淮捉住他的胳膊,“快,周越,带我去哥哥那,不能让阿乔姑娘替嫁,那是裴大郎君在寻的人!”
周越不明她这话的意思,许清淮也没功夫跟她解释她是如何知道的,“快,再晚,花轿进了裴国公府的门,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周越黑眉皱着,拎着她挤开人群,带到旁边稍空的街巷里,“在这等着,我去回禀大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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