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王家姑娘一惊,突然飞进来个新娘子,阿娇也被惊到了,两个新娘子面面相觑,又双双别过脸去。
裴衍策马疾奔而至,入目便是一片剿杀景象。一众黑衣人层层合围,将马车困在中间。随行护卫武艺稀松,如何招架得住这批顶尖死士的狠厉招式,不过勉强格挡,形势岌岌可危。
他视线一扫,不见阿娇身影,反而看到了马车内的王家女公子,他回头以目光质问裴玦,裴玦亦不知情况。
好在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三郎,他没了马,跑得慢,堪堪到太平冈见到大哥哥就扑了上去,哭诉:“大哥哥,有个凶女人抢了我媳妇!”
“就是那个,那个!”三郎指着马车前厮杀挂彩的许清淮。
裴衍定睛一看,原来那马车里有两人,待看到那转过来的面容时,裴衍立刻提剑纵马,身后的精兵强将亦紧跟其上,个个气势如虹、挥刃向前,局面瞬时翻转,黑衣刺客虽是顶尖高手,却架不住裴衍凌厉无匹的剑招与精兵的轮番夹击,一时间,刀剑碰撞的响声震彻山林,惨叫声此起彼伏。
持剑护在马车前的许清淮原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她已撑到极限,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发抖,胸中血气翻涌,只是身后还有人,她才咬着牙硬撑。
还好,还好,终于撑到援军来了。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却不想那刀光剑影里,不知是谁的剑被打飞,直直扎中马的脊背,那马吃痛,瞬间受惊发狂,带着后边的马车一路狂奔,直往悬崖奔去。
“阿乔姑娘!”
许清淮飞奔要拉住马车,身旁有另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几乎是拼尽全力飞扑出去,那指尖堪堪触到马车车辕,可马车已经到了悬崖边缘,受惊的马前蹄踏空,一声凄厉长鸣后,连人带车直直坠向崖下。
裴衍目恣欲裂,心神震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个瞬间凝固,他飞扑到崖边向下看去,那颗刚刚死掉的心竟又死灰复燃地狂跳起来,心跳声简直震耳欲聋。
马车卡在了一棵崖边横长的松树上,马车顶早已被掀翻,他看到了阿娇那双受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裴大郎君!”王令晞喜极而泣,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他来救她了,王令晞心神激荡,脱口唤他,“夫君救我!”
阿娇惊魂未定,看到崖上的裴大郎君更是心中突突,待听到旁边的新娘子唤出这一声“夫君”,阿娇连呼吸都静止了。
不可置信啊,冤家路窄,这路竟然窄成这样?
她当下的心绪实在是复杂到难以用言语形容,上去就得落到这豺狼手里,但下去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进退维谷,这世间留给她的活路真是比针尖还要窄,还要扎人。
此时,松树枝干承受不住重量,发出细微崩开的声音,在马车上的两人僵着身子,不敢轻举妄动。
王令晞敏锐察觉两人的眼神有异,裴大郎君怎得一直盯着他弟媳看,而这弟媳眼神闪躲,好似不敢与之对视,女子的直觉让她断定两人之间定有纠缠瓜葛。
“上来!”
裴衍盯着阿娇,伸手要拉她,王令晞立刻在衣袖下悄无声息地按住了阿娇的手。
真是力到用时方恨少,换做从前的她,这样娇弱的姑娘,她一手能拎飞一个,不巧的是身下的松木枝干又裂了一道细纹,声音虽细微,却就好似催命符一般,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令晞伸手,牢牢握住裴衍的手。
她必须先上去,谁知道那枝干还能支撑多久,是啊,谁知道那枝干还能支撑多久,王令晞在脱身的火光电石间,下意识地脚下用力一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松枝彻底断裂,马车失衡,载着阿娇,直直往深渊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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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月升,天边血红晚霞散尽,雾蓝夜色漫了上来。
裴大郎君站在太平冈下的一片空地处,面色愈来愈冷。
数百兵士高举火把,于幽深杂林里四处搜寻,崖下荆棘树木丛生,荒僻幽深,向来人迹罕至。
自阿娇坠崖至此,已过三个时辰,漫山遍野的搜寻,却始终杳无音讯。
如今入了夜,更不知有多少野兽出没,便是个好人进去,也不见的能活着出来。
裴衍望着天边的那一弯弦月,眼底暗流涌动,他想起初遇那日,阿娇离开前曾对他说,“你要撑着些,别等我回来,你已经被野兽吃了。”
他垂眸看向那一片幽深密林,神色讳莫如深。
谁也不敢上前劝郎君回去,却谁也不知该怎么办,众人只好把期望挂在大首领裴玦身上。
裴玦只是让人继续去寻,每一处山洞、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要翻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吩咐完后走上前去,道:“大郎君,姑娘是福泽深厚之人,定能化险为夷,不若郎君先行回府,府中、宫中还有许多事等着大郎君处置。”
今日公主当街刺杀,王氏女死里逃生,后续是要借力打力,按死公主与太子一党,亦或是退一步养精蓄锐,这些都还等着大郎君定夺。
“她没有之前的运气了。”
裴衍忽然道,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裴玦说,倒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这里不是青云山,不是她熟悉到能如履平地的地方,也不是她命悬一际就会有野狼为她赴汤蹈火的地方,他仰头望向崖顶,山石嶙峋陡峭,他的心像是被这片山崖紧紧压着,几乎要喘不上气。
可他又觉得这不该是阿娇的结局,一个在青云山自己把自己养大的小孩,一个拿着一把剪子就敢冲上去与流氓拼命的少女,一个会为他不顾生死转头又敢戏弄他的骗子,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又仓促地死在这荒郊野外?
这不该是她的结局。
裴衍很怕阿娇又要半夜来入他的梦,她是那么地狡猾,脚不疼的时候,跑得那么快,他抓都抓不住,脚一疼,又会可怜兮兮地蹲在原地,伸手要他背她回家。
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恶了,京城也实在是太无趣了,裴衍转身就走,可刚一抬脚,他又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能去哪里。
母亲去后,裴府早已不是他的家了,皇宫也不是,他早就没有亲人了。
夜风萧瑟,月华浸骨冰凉。
裴衍像是被钉死在这一寸之地,纵然天地辽阔,车马千途,他却进退不得,无处可去。
忽然一声低哑呜咽的狼啸声随风吹了过来,阿宝耷拉着脑袋,垂着尾巴,一抖一抖地跑了过来。
裴衍蹲下身去摸它的脑袋,然后将阿宝抱在怀里捂了捂,它还发着烧,温热的身躯贴靠着他,为他冻僵的身体和灵魂带来了一点点的温度,阿宝咬着他的衣角要往漆黑的树丛里去。
裴衍不想让它去,孩子不该见到母亲的死亡,它会伤心很多年的,它会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猝不及防被击中,就像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他不想阿宝也有这样的伤口。
可阿宝就是要咬着他的衣角,四个爪子死死抓着地,就是要往里走。
什么人养什么狼,阿娇是个犟种,养出来的狼也这么犟,裴衍松口了,他拍了拍阿宝的脑袋。
“好吧,我们一起进去,寻你娘亲。”
阿宝“嗷”了一声,虽然还生着病,但显然活络了许多,摇头晃脑地往里头跑,不时还会回头监视它那裴叔叔,有没有跟上来。
大概真是母子连心,别人举着火把寻上三个时辰都一无所获,阿宝单枪匹马进去,不出半个时辰就在一棵老树下,寻到了阿娇的长命锁。
那枚金锁静静躺在湿黑泥土间,月华穿过交错的枝桠,落了一点在锁身之上,在荒芜暗沉的崖下,孤伶伶亮着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
裴衍拾起长命锁,又仰头看去,遮天蔽日的繁茂枝干间悬垂着一点破碎的红衣料,他在树下看了许久、想了许久、等了许久,才飞身上树。
阿娇安静地躺在树干之上,发髻松散,衣裙破烂,一向姣好生动的面容,此刻在月光下,惨白到毫无生气,裴衍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她看。
阿娇从崖顶坠落时,马车接二连三被好几棵崖边横出的大树缓冲,彻底掉落在此树冠上时,她身下还有马车内的软垫垫着,是以她虽然浑身疼痛,但好歹大难不死。
但说老实话,现下她也真的不敢睁眼。
她怕她一睁眼,就会被裴大郎君一剑刺死,但被人久久这么盯着,她连呼吸都不敢有起伏,果然屏息太久,喉咙口一阵瘙痒,她没忍住小咳了一声。
这一瞬,长风止歇,虫鸣寂灭,落叶无声,万籁俱寂间,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在裴衍心如死灰的念头里,那微弱的动静就像是漫天乌云里漏出来的一线天光,那点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全身的血液又重新活泛了起来,让这个漆黑的夜,让天上的月,让山里的风又流动了起来。
他蹲在阿娇身边,伸手撑开她颤抖着的眼皮,他又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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