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盯着画上的那一双泪眼,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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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今日出门,喜忧掺半,被周越那厮威逼着上马车回许宅时,倒也并未撒泼挣扎。
当然没有撒泼的关键缘由是她脚崴了,撒不动。
但许郎君今日出门,可谓是双喜临门,红光冲天。
其一,许氏自此有了裴大郎君这棵参天巨树庇护,往日父亲依附太子,可太子近年来德行有亏,行事骄纵妄为,如今又被陛下降旨申斥,封禁东宫,储君之位摇摇欲坠。反观三殿下仁厚端方、品德贵重,年岁尚轻却沉稳有度,是为明君之相。他此番携许氏弃暗投明,纵使难谋百世安稳,至少能保得许氏不随太子倾覆。
其二,妹妹清淮续命有望,裴大郎君手里有举世最好的名医与珍稀药材,清淮落在裴家,想来能延年益寿,他就这一个妹妹,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
故而回府后,见着阿娇摔伤了腿,还颇为关心了一番。
“许郎君,我何时可出府?”阿娇坐在长榻上,与人隔着一扇缂丝屏风说话。
许郎君屏退众人,想了想,与阿娇和盘托出,“阿乔姑娘,实不相瞒,当日舍妹出逃当晚,我便寻得了她的踪迹,只是这进京送嫁的一路,本就舟车劳顿,她身有夙疾,我便将计就计,只派人将人看着,并未强迫她回来。”
阿娇“嘶”了一声,她当时就觉得这里头有古怪,那玉面书生带一个不知何事就会发病的姑娘,就算这姑娘身负武学,怎么可能逃得脱许郎君的追捕,何况她还在其中掺了一脚,通风报信。
“那你如今是什么意思?”
“舍妹看着骄纵,实则是个最心软的人,她得知我将你扣了下来,要你代她替嫁,就一路跟着我们进京,就连今日你出门,她也在后面偷偷跟着,想要伺机搭救你,”许郎君说这话时嘴角含笑,很有几分宠溺意味,“她不会为了自己,连累无辜的人。”
许郎君瞧着屏风上的轮廓,“某想劳烦姑娘,再陪某演一段时日的戏,待婚期前一日,我会将她捉回,送她去裴家。”
“事成之后,姑娘便可重获自由,不论姑娘想寻什么人,许某定当鼎力相助。”
许郎君说完,屏风上的纤细侧影却没有反应,他便静立等着。
“许郎君,你这些话句句客气,可落到我耳朵里却句句刺耳,”阿娇不喜与人虚与委蛇,她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令妹是你许家的珍宝,她不愿连累无辜,却也已连累,你们兄妹情深,相守相护,却要我一个外人遭此软禁,甚至拿我所寻之人胁迫我。”
“许郎君,世间万事都讲一个理字,此事我不会应。”阿娇道。
许清江眉梢一挑,颇有几分意外,原以为这姑娘看着弱质,却不想是个心中有决断的女子。
“姑娘说错了,在这京城之地,讲的是一个权字,”许清江道,“某虽是仗势欺人,却也是诚心想请姑娘施以援手,事成之后,某绝不会食言。”
阿娇右脚肿的跟馒头一般,又疼又怒,胸中郁气翻涌,抬手摔了桌上的茶盏,瓷片崩裂,茶汤四流。
许清江一言不发,笃定她只能依从。
片刻之后,阿娇冷静下来,形势比人强,她忍着痛和气低头,道:“软禁就软禁,何必用这些言辞粉饰,你若实话实说,这般积德行善之事,你怎就知我会不应?”
许清江被这话听笑了,方才还言辞决绝,如今见没有转圜余地,生生给自己造了个台阶,顺溜就下来了,下就下吧还要踩他一脚,怪他不会说话,待事这般灵活机敏,倒是比清淮更适合嫁进裴府。
许清江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我小人之心度姑娘君子之腹了,许某在此先行谢过姑娘侠义心肠。”
阿娇撇了撇嘴,“我且问你,京城有多少个裴府,令妹嫁的又是哪个裴府?”
许郎君谦虚道:““裴”在京城是大姓,人户众多,舍妹嫁的是东都裴氏的三郎君,算起来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这裴家有几位兄弟?”
“另还有一位大郎君。”
这话一落,屏风后又安静了,只听她再问时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紧绷,“这裴大郎的母亲姓什么?”
“裴家主母是泸州杨氏的二小姐,自然姓杨,”许清江道,“姑娘认识?”
阿娇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姓顾就好,只要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裴大郎君就好。
“我怎么会认识,不过随口一问。”
许清江又道,“不过这主母是继室,裴大郎君是原配妻子所出,夫人身份贵重却不幸早逝。”
阿娇:!!
“可是姓顾?”
许清江摇头,“先大长公主,自然是随陛下的国姓,姓李。”
阿娇提着的那口气又缓缓落了下去,姓李好,姓李好啊。
这许郎君说话不尽不实,说会将他妹妹绑回来送嫁,但谁知其中又要有多少的变数,万一到了最后是绑着她上花轿呢?她得另行打算,但她如今伤了脚,行动不便,只能待痊愈后再说。
但今日出门见到了天白哥,两人虽未说上话,但她肯定那一定是徐天白,她不会看错。
他还活着,他还好好活着,这便足以让阿娇愿意忍受,加诸在她身上的任何不公与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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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三日,许清淮失踪了,悄无声息,如同人间蒸发般寻不到一点踪迹,许清江派出许氏在京的大量人手去寻,一无所获,幕僚进言,或可请裴大郎君相助,裴氏在京城树大根深,找起人来定能比他们更有办法。
许清江果断拒绝了。
半月后即将成婚的新娘丢了,裴大郎君只会怀疑他们成婚的诚意,毕竟人还没过门,且大婚前新娘走失,传扬出去无异于丢了清淮的名节。
此事他谁也没说,包括阿娇。
而寻了阿娇三日未果的裴玦亦是头疼,万幸是陛下突发疾病,大郎君被召进宫中侍疾去了,暂时也顾不到这头上。
按理说裴衍是外臣,侍疾这等事轮不到他,但陛下卧病,昏沉之际不时总提起先长公主,皇后娘娘便做主将外孙请了进来,侍奉在陛下龙榻旁。
太子封禁东宫,不能侍奉陛下于膝下,公主虽不是陛下亲生,但她与太子一向亲厚,来太初殿自然就勤了许多。
三次两次的,总是会碰见裴衍。
这日裴衍刚踏出东暖阁的门,就见公主立于一海棠树下,身边无人伺候,显然是在等他。
裴衍上前,立于五步之外行礼。
彭城公主生得明艳,眉眼秾丽,她又一向偏爱艳色,衣着妆容多以朱红、绛霞为主,时常襦裙曳地,胭脂点唇,可谓是步步风华,盛气夺目,但如今陛下龙体违和,她便不饰浓妆、不着华服,一身雪青色的轻纱襦裙,发髻上也堪堪只插了一只羊脂玉的簪子,清净素雅,倒别有一番风情。
“裴大人无须多礼,”公主笑着道,“我还要多谢裴大人手下留情。”
裴衍状似没听懂,眉梢微抬。
“青云县假令通缉之事,裴大人了结了那县令,将此事消弭于无形,且通判府邸的刺杀之事,裴大人在陛下面前也只字未提,这可省了太子哥哥好些事呢。”公主打开天窗说亮话,并没有一般政客般虚与委蛇。
裴衍抬袖拱手,“公主投桃报李,特意遣了两位家臣送来机关图,也省了裴某许多事。”
“机关图一事想来也给公主在太子那惹了不少麻烦,裴某在此先行谢过了。”
公主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尤其是裴衍这种俊俏的聪明人,她看到前头拐角处走出来两位宫装女子,一老一少,她眉间微蹙:“听说半月后你就要大婚了?”
裴衍道:“婚姻大事,皆为父母做主。”
公主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起,眉眼柔和地睇了一眼眼前的俊俏郎君。
两人的容貌出众,并立在盛放的海棠花下,风吹花落,落英缤纷,人景相融,分外悦目动人。
只是这场景落在王家姑娘眼里,就是分外刺眼。
皇后娘娘领着王令晞自御膳房来,身后宫人手上正捧着食盒,约莫是皇后见陛下病中食欲不盛,便亲自下厨,而那王家姑娘算的上是她的外孙媳妇,两人大婚之前,娘娘总是召人进宫给讲讲规矩。
四人眼神相汇,皇后雍容,王令晞羞涩,公主不屑,而裴衍什么都没有,眉目平和,无波无澜。
王令晞挽着皇后娘娘的手进东暖阁,方才裴衍与公主在树下有说有笑,皇后知她心中不好受,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阿衍心中是有你的。”
王令晞眼圈微红,点了点头,很是温婉贤淑的模样。
只是在她出宫路上,途径御花园时,瞧见公主在凉亭中赏花,偏偏那花又是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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