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侍的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方才尚且人声鼎沸的热闹街市,仿若一瞬失了声响,四下只剩无边死寂,沉得教人喘不过气。


    直到一声“娇娇”的清脆呼唤声,似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般的湖心,荡漾开层层涟漪,裴衍抬眼看去。


    是一位年轻妇人,在喊蹲在糖人摊前的女儿,小女孩指着一个兔子糖人,吵着要吃。


    裴衍定定看了一会儿,抬脚上了马车,“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往后这些消息不用再报我。”


    裴大郎君像是已经彻底放下了在青云山的那段过往,对阿娇的生死也并不在意,好像那里的人和事就像他过去穿的粗布衣服,从他下山那一刻开始,就已随手丢弃。


    只是当晚,裴大郎君辗转反侧,在朦胧之间,他做了一个大汗淋漓的梦。


    梦里的阿娇没了鞋袜,坐在地上可怜兮兮地对他说,“我想回家,可是我的脚踝又有点疼了。”


    梦里的裴衍又蹲下身去,背她上山,两人一起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烦死了!


    熹微晨光漫过窗棂, 落在窗边的君子兰上。翠叶修长舒卷,不蔓不枝,独有一番君子冷韵。


    裴衍静坐床榻之侧, 未曾梳洗束发,鸦羽一般的长发越过肩头, 倾泻在月白的中衣上,昳丽的眉眼锁着几分阴沉, 或许是梦境里的他实在令他生气,大郎君赤脚行至窗前,抬手将那一支君子兰推摔出去。


    瓷瓶坠地, 一声脆响, 青白瓷片四下迸溅, 清雅兰株断折萎地。


    候在外间的一列侍女听到动静, 身子一僵,却还是各人捧着洗漱衣物鱼贯而入, 脚步轻悄, 面容沉肃, 一番鸦雀无声的洗漱过后,侍女捧上衣物、鞋袜,为大郎君更衣。


    裴衍的眸光落在那双黑底暗金纹的六合靴上, 眉眼倏地浮起一层寒意。


    侍女心头猛地一慌, 五指发软, 那靴子竟没托稳, 掉落在地。


    “奴婢该死。”


    侍女立刻跪下,浑身战栗,满心惊惧,但纵是怕到极致, 亦不会没规矩地开口求饶。


    裴衍抬手一摆,神色淡漠,那瑟瑟发抖的侍女便被悄声带离了。


    这般琐细过失不用他开口,自有人会去管教伺候不善的奴仆。


    快马加鞭赶路数十日,裴衍都不曾开口在驿站休整。


    他安坐华美马车之中,平稳妥帖,无颠无晃,可是苦了青云山的四口人,日日饱受颠簸饥饿苦楚,这京城还未到,人已去了半条命,尤其是天明和尚,伤口未愈,更是雪上加霜。


    行至京畿近郊,李是好撩开车帘,极目远眺,天地尽头,巍峨城楼拔地而起,雄浑高耸,城楣之上,“京城”二字以楷书镌刻,苍劲沉穆,看得小小女子心中一震。


    最初的恐惧已经渐渐淡去,李是好反而多了几分期待,她从未出过青云县,更没想过此生还能来到这京城富贵地,她深深吸了一口京城的味道,“娘,快看,京城要到了。”


    李婶睁开疲涩倦眼,就着撩开的车帘,望向远方巍峨城郭,此行虽生死未卜,但她看着花一般的女儿,想着若是能活下来,京城名医多,或许女儿的病也能治好呢。


    车马缓行停下,李是好探头向前张望,城门口人潮攒动,两路人马挤在城楼之下,都在等候入城。


    “大郎君,与三郎君定亲的姑娘进京来了,此刻正堵在城门处。”


    裴玦站在马车边回禀,透过低垂的帘幕,可看到大郎君手中一卷旧籍,身侧一盏晾凉了的茶,矜贵清冷,不染尘杂。


    “让他们先过。”裴衍道。


    “是。”


    裴玦笑道:“怕是三郎君在城内等得要闹脾气了。”


    裴衍想起这个弟弟,唇角难得带起一点笑意,“让的是他媳妇,他还要闹?”


    裴玦说的三郎是裴衍的三弟,继室杨氏生的小儿子。


    裴衍虽与杨氏不睦,但这个弟弟天性纯良,两人倒有几分兄友弟恭的意思,三郎如今年方二十,除了一门丹青的手艺外,文不成武不就,只知一味地吃喝玩乐,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逢人张口就是一句,“我家大哥哥是天子近臣,征战沙场的威武大将军,你们给我提鞋都不配。”


    这般纨绔小公子得知自己要娶陇西许氏的嫡女-许清淮,两家倒是门当户对,只是听闻那嫡女自小养在深闺,知书达理、文采斐然,连经济仕途也颇有一番见解,这般媳妇入门,别说吃喝玩乐、烟花风流,恐怕要日日拘着他在家苦读,科举进士,三郎只是纨绔,不是傻冒,换谁谁也不愿意在正当玩的年纪娶个紧箍<a href=Tags_Nan/ZHouHuiToml target=_blank >咒回</a>家。


    “门当户对的亲事,娶不娶由不得他,将人看住了,少让他出府胡闹。”裴衍道。


    不过片刻,裴玦便去而复返,垂首回禀:“大郎君,许郎君知晓是您的车架,主动避让,请您先行入城。”


    裴衍默然不语,只漫掀眼皮透过车帘看了一眼远处前呼后拥的那架马车,车身雕琢古朴、青漆凝润,处处透着世家闺阁的清雅矜贵,风过处,那低垂的锦帘微微拂动,隐约泄出一抹窈窕倩影。


    “走罢。”裴衍道。


    裴玦又道:“许郎君言说,想在大婚之前,单独与大郎君见上一面。”


    裴衍应下,又道:“直接进宫,面见陛下。”


    一行悬着 “裴” 字徽记的车驾缓缓入城,沿街路人纷纷侧目,目光中带着敬畏和好奇。


    而此时,城楼上立着一女子,月白暗纹素裙,头戴垂纱长幕篱,遮去大半容颜,纤手撩起幕篱一角,目光牢牢凝望着那架缓缓行来的马车,清丽眼眸之上,渐渐氤氲起一层薄薄水雾。


    她身旁站着一丫鬟,递上绢帕,“姑娘别伤心,裴大郎君回来就好了,往后再没有人敢欺负姑娘了。”


    此姑娘正是那与裴衍有婚约的王家女公子,名唤令晞。


    “上次在李府的寿宴上,公主对姑娘百般羞辱,不就是嫉妒姑娘与裴大郎君有婚约吗,公主也并非陛下的亲生女儿,不过是凭借着早逝父母的余荫,被太后养在宫中,陛下才破例给了个公主的封号。”


    王令晞眸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嘲,转瞬便敛去锋芒,她放下幕篱,“不可在背后妄议公主殿下。”


    丫鬟:“奴婢不敢了,只是裴大郎君此番平安归来,圣眷加身,小姐与他的婚事,想来也该提上日程了?”


    王令晞嗔了小丫鬟一眼,款步缓步走下城楼。


    -


    裴衍自从交了兵符进京后,任职枢密院枢密副使,佐理军务,枢密院掌兵籍、虎符、边防、武官任免等职,为严防武人专权,在枢密院的选材举能上一向是重文轻武,枢密使常年以来都是宰辅兼任,陛下为显亲厚,赐裴衍正二品枢密副使的位置。


    那大监垂手躬身,语气恭顺:“裴大人一路舟车劳顿,陛下午后安寝未醒,还请大人在此稍作歇息,静候传召。”


    “有劳大监。”


    裴衍在偏殿落座,闭目养神,手边的案几上放着他带进来的两本账簿及口供,和一份他在沿途上写的请罪书。


    太子在中州私蓄兵马,意图谋逆,本是铁证如山。可他先斩后奏,暗中调遣半数兵马、军需,星夜驰援西北边防,以解边关之急。


    此事可大可小,君心难测,全在陛下一念之间,若陛下认定他藐视皇权、暗藏不臣之心,今日便是他的死期;若陛下念他临机应变、心有家国,或许便能网开一面,免他一场灭顶灾劫。


    太子是陛下一手抚养长大,文治武功皆是悉心教导,按理说父子感情甚笃,但天家权势惑人,谁又会真的在意那一点飘渺的父子亲情。太子谋逆是国事,也是家事,他夹在其中,进退维谷,只好釜底抽薪,给陛下、太子和他自己都留一点退路。


    若今日有幸能全身而退,他出宫还得去一趟三殿下府邸,哄哄另一位。


    一想到这些权谋算计,裴衍的心中就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厌烦和倦怠。


    一盏茶的工夫,大监便来请裴衍移步太初殿东暖阁。


    陛下方起身,穿着一身素色便服,他已年近花甲之年,鬓边霜华丛生,眉宇沟壑深叠,早已不复盛年的凌厉,终究是英雄垂暮,龙颜老态了。


    裴衍撩起官袍下摆,双膝跪地,身姿挺拔如松,“臣裴衍,拜见陛下。”


    陛下倚榻而坐,背后素壁上挂的是一幅猛虎舐犊情深的画,笔墨温软,尽是慈父情致,身侧矮几之上放着一玉盏,玉盏内盛着参汤,白雾袅袅,殿中四合香混着药草香,静静弥散。


    裴衍将两份账簿、口供,并请罪书一道奉上,又用极简练精要的言辞将太子私蓄兵马事与中州赈灾贪腐事一一道来。


    陛下看着他的请罪书,久久未言,日头渐渐西斜,远处红墙碧瓦间映着的是他俯瞰四十余载的山河景致,这一刻,陛下似乎不再是陛下,眉宇间浮动着暮年之人独有的沉郁与孤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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