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威深重,不过须臾,那点迟暮软绪便被尽数敛藏,帝王抬眼,声线沉冷无波:“卿可知罪?”


    裴衍双手伏地,冠檐低垂,沉声道:“臣行事莽撞,先斩后奏,擅调军需,罔顾朝纲,实属僭越,臣罪该万死。”


    话落,殿内死寂,唯余香炉中的一炷线香,青烟袅袅,静得摄人心神。


    陛下一双睿智沉敛的眼睛看着他,恍惚间,他似记起三十余年之前,他的大公主也是这样跪在他脚边,红着眼对他说,求爹爹成全。


    陛下长长舒出一口气,道:“起来罢,这一路辛苦了。”


    赐座,又抬手让大监给他端来一盏参茶。


    裴衍听到这话,便知今日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裴衍谢恩接过参茶,人参气息浓郁醇厚,一闻便知是长白雪山的百年老参,他闻着这浓郁的参味,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人,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说里头的是人参炖鸡,吃了能补身体,他看了,哪里有什么人参,不过几根扔掉都没人要的人参须。


    “怎么不喝?”陛下见他端着玉盏,迟迟未喝。


    裴衍敛眸笑道:“臣只是想起在中州的一点趣事。”


    陛下像是很有兴致,将人留下来一道用晚膳,听他讲在中州的见闻。


    裴衍便拣些沿途闲趣、风土逸闻讲给陛下听,而其中数度劫杀、死里逃生的惊险通通按下不提,似这一途是那么的平安顺遂,不见半分刀光与颠沛。


    待到戌时一刻,夜色四合,裴衍方辞驾离宫。


    不过半个时辰,陛下嘉赏裴衍的恩诏、锁闭东宫的申斥诏书、以及中州官员的贬黜诏书就从内廷下来了。


    赏赐诏书是由内廷大监直接下到裴府,裴公爷与继室杨氏焚香净身接旨。


    加封裴衍宣徽北院使实职,御赐紫金鱼袋、玉带,另赐京师府第、黄金千两,荫补一子为官等,大监边宣旨,那一箱箱的赏赐抬了进来,赏赐之丰厚直堆满半个院落。


    裴公爷与杨氏均心内惴惴,对视一眼,都是藏都藏不住的心惊。


    这哪里是对臣下的赏赐,陛下这是给他外孙撑腰来了,警告他们夫妇俩不能苛待了他这唯一的好外孙。


    杨氏回到后宅,立刻招来贴身的王嬷嬷,将事情吩咐下去。


    王嬷嬷心有顾虑,“夫人,大郎君不是贪恋女色的人,此举怕是会惹得郎君生气。”


    裴衍心性素来冷硬寡情,她又怎会不知。


    可近日她自两浙路巡抚处探得一桩秘事,裴衍竟不惜人力物力,四处辗转,执意寻觅一名女子,她又使了些手段拿到了那女子的画像。


    “去安排罢,只要她能得了大郎一点青眼,咱们对那院也不至于事事被动、一无所知。”


    王嬷嬷领命而去。


    -


    尚未归府的裴大郎君如今身在三殿下的别宫,三殿下与他年岁相近,是陛下最小的皇子,也是如今朝中唯一一个能与太子殿下相互制衡的皇子了。


    陛下虽素来偏爱太子,暗中却又刻意扶持能与之抗衡的三皇子,帝王权衡之术,向来真假交织、恩威并施,将人日日困于猜忌与争斗之中,生生磨折心性,无从挣脱。


    三皇子面上温文尔雅,朝中人人都称一句贤德,见裴衍还穿着官服,一进门就吊着嗓子调侃他:“裴大人贵脚踏贱地,怎不提早说一声,本王好让人洒扫一番,焚香以待啊。”


    裴衍听出了其中的火气,落座后从袖中取出一份账簿,“这是中州贪腐案里查出来的赃银,呈报给陛下一半入国库,你这里留了一半。”


    殿下接过那账簿,略略翻看,又将账簿扔了回去,“本王难道还缺这点银子?”


    裴衍很轻地嗤笑一声,“殿下若是不缺,那臣就带回去了,恰好陛下赏赐了臣一座宅院,恰好可用来垒这黄白之物。”


    三皇子笑骂了一句,又将账簿拿起来细看,这上面留着的不止银子,还有官员人脉。


    裴衍自拿到这本账簿之后,都在派人暗中彻查中州官吏。


    此地吏治混乱、沉疴深重,却并非人人都是那太子私党、助纣敛财之辈,不少寒门出身的底层官吏,不过身处强权之下,不得不屈身依附、苟全自保,他细细甄别筛选,将这类可堪拉拢、尚可教化之人尽数挑出,暗中归入三殿下麾下,为其积蓄势力,以待后用。


    三皇子指尖轻叩案几,语气里裹着几分不甘与惋惜,“如此你这趟中州之行,也不算全无收获,只是让太子那个老狐狸躲过一劫,倒是颇为可惜。”


    裴衍知道他不满意,但此事最多只能做到这里了。


    他垂眸饮茶,神色沉静无波,并不去接这句话。


    三皇子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与调侃:“明日早朝一开,满朝文武皆会知晓,裴大郎君圣眷深重,一朝加赏,便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青年翘楚。你离京远赴中州的这些时日,那王家女公子,可是日夜牵挂,时时盼你归来。”


    “你打算何时与那女公子完婚,也好早日开枝散叶,免得你那生父与继母常怀异心,暗中刁难算计。”


    三皇子见他看着杯盏中的春茶走神,“你在想什么呢?”


    裴衍回神,指尖微顿放下茶盏,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他说:“想起一个该死的人。”


    说巧也是巧,裴大郎君这么说着,等他回到府邸,沐浴更衣准备就寝时,抬眼便见床榻之上,赫然端坐一人。


    软纱床幔垂落,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剪影,让人看不真切面容。


    本就心绪郁结、烦闷难平的裴衍,眉峰骤然紧蹙,正要冷声发作,谁知下一瞬,垂落的床幔被纤纤细指撩开一角,暖黄烛光落上那人半张侧脸上。


    侧脸轮廓熟悉,刹那之间,裴衍心口猛地一沉,心跳又莫名快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惊鸿一瞥


    凌衡堂内烛火通明, 掌院大管事、内院掌事嬷嬷连带着一众奴仆跪了一地,院中长凳上伏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子,下半身被打的鲜血淋漓。


    裴玦回身望了一眼正寝方向, 灯火已熄,四下沉沉, 与此间的人心惶惶、血腥涌动截然不同。


    他沉了沉嗓子,“大郎君今日回府, 就出了这事,想来是掌院与掌事不想尽心了,郎君素来宽和仁厚, 若众位欲另谋他就, 郎君何会阻各位前程?”


    众人心头猛跳, 皆是惊慌不已, 掌事嬷嬷连磕数头,“大首领, 那女子是夫人派人送来的, 说是郎君在中州之地熟识爱重的, 我们这才让人进来,并非不想尽心,而是太想尽心了!”


    众人纷纷应和求饶, 裴玦看向长凳上的女子, 这国公夫人当真是无孔不入, 只可惜她看错了郎君, 不论阿娇姑娘如今是死是活,郎君见到这几分相似的面容,都只会震怒,甚至是怨恨。


    裴玦将这一院子的奴仆都打发了, 着人将这半死不活的女子送去了三郎寝榻上,又让张嬷嬷去国公夫人的寝院传话,等此间事了,他才去到正寝,寝榻上的衾被、软枕、纱幔都已重新换过,他站在夔龙紫檀落地罩外,低声回禀。


    低沉声里,瑞兽镂空香炉里燃着清甜的安神香,月光落进来一点,落在轻软的纱幔上,朦胧映出床榻间静卧之人的孤寂轮廓。


    这寝屋规制恢弘、轩昂雅致、锦绣铺陈,玉饰点缀,与青云山的那间草屋简直是云泥之别,可裴玦却隐隐觉得,那时的大郎君或许能睡得更安稳些。


    裴衍摆手着人退下,他阖上双目,寝屋之内万籁俱寂,脑海里却不时总闪过阿娇那张或笑或哭的脸。


    他气闷得将那混账吊起来打了一顿,恶声恶气地警告她,若是死了,就赶紧投胎,不要夜夜来入他的梦,让他不得安眠;若是活着,她就该日日焚香祈祷,千万不要落到他手里。


    却说那国公夫人的望舒院内,杨氏着寝衣正准备入寝,王嬷嬷在一旁服侍着,“也不知凌衡堂那边如何了。”


    杨氏年约四十,保养得宜并不显老,“就算平日装的再清心寡欲,男人不还是那么回事,看色爱色。”


    “只要那丫头今晚上了裴衍的床,咱们往后啊,就有戏可看了,”她唇角带笑,又问道,”可曾打听出那画上女子的身份?”


    王嬷嬷给她掖了掖被角,“查不出,想来是大郎君瞒严实了,咱家这位郎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从不会露出来半分。”


    两人说话间,外头一侍女慌着脸进来了,屈膝禀道:“夫人,三郎君院里传来消息,说三郎君吓着了,急着要请郎中。”


    杨氏闻言眉目一紧,“怎么就吓着了?谁吓着他了?”


    她正要起身去儿子院瞧瞧,凌衡堂的掌事张嬷嬷就来回话了。


    “夫人,大郎君遣奴婢来深谢夫人美意,只郎君不敢领受,又不好拂了夫人好意,想着您最疼爱三郎,便将那美意转送到了三郎君的榻上。大郎君另说了,往后便不劳夫人记挂了,这是郎君从中州带来的一些土仪,都是压惊滋补的好药材,想着夫人大概也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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