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植也抓起一把伞,沿着她走过的地方。那些飘摇的雨丝都打进自己的身体里,变得沉重难行。
他中途离席,留了一半棋局给薛恪。
“你去哪?”
“我去醒醒酒,让李濯替我下吧。”
雨水打在陈植脚下,溅起一片涟漪,满阶落红,连天的雨幕将廊庑内外分成两个世界。春雨下得很有气势,掩盖了一切。旧时小院,一檐木香从天泻地,门扉紧闭。
小小的铜炉里添了新香,一团橙红亮,烟轻轻起。
相寻昼燃起来。
郑观音闭了闭眼,两行泪坠下。脸上的泪没有坠地,被人轻轻拭去。那手微凉,带着清苦的香。
“窗下有风,小心着凉。”
温和的声在耳畔落下,她抬起头,烟雾间那张隽秀的脸逐渐清晰起来。陈三郎将外衫披在她身上,俯身轻笑,常年微凉的手抚上鬓,托着一枝新开的海棠,簪在她发髻上。
“好看吗?”
“好看。”
郑观音伏下去,伏在他怀里。外头雨打在窗上,留下一行又一行的水珠。
两人在初春雨天,犹如从前的那些日日夜夜一样,静静相拥。郑观音做了个梦,梦见陈三郎与她说和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春日。
和离之事商讨的很顺利,陈三郎并未有太多的劝慰,只是那样温柔而坚定的几句话,郑观音就答应了。
“等到事情了结,我们再团圆白首。”
她信他,她非常信他。
郑观音就伏在他怀里,同他说:“那到时候,你要亲自接我呀。”
他俯下身,同她紧紧相拥。
“好”
往事模糊,郑观音记得当时自己的脸颊上,有冰凉滑落,她以为是帐子垂挂的珠串。
原来,那是他的泪。
“陈检……”
雨声渐歇,啜泣低绵,琴声渐起。
郑观音从围榻上坐起来,小几置着的香炉早已燃尽香,而香气却始终萦绕未散。
淡淡的,清冽微涩。
并不是相寻昼。
随着她坐起来的动作,身上盖着的一件衫子也滑落在地,是绯色的,卷着一枝初开带露的海棠花。
郑观音下榻去捡衫子,正瞧见琴室的窗开着,外头已有暮色。
琴声清如水,穿过那架春雨濛濛的山水画屏,凝了至今未散的潮湿气,变得有些阴郁,绵绵漉漉。
她还是听清了,弹的是《春夜》,是陈三郎谱的曲子。
郑观音丢下衫子,慢慢绕过屏风,弹琴人背身于窗下。她走得轻轻的,落座在他身后,探身环拥。
“陈检……”
最后一个音落下,陈植将手从琴身上收回,低下头看见了环在自己腰上的一双手臂。环得紧紧的,生怕下一瞬就会消逝般。
他指尖挑起郑观音系在肩上的披帛,轻轻一转,轻如流水的丝帛便在自己掌心。
郑观音抬起脸,丝帛落于面上,一切都那样朦胧不清。
她轻轻抚上他的脸,一双桃瓣似的眼盛满春水般的柔情。即使隔着丝帛,陈植仍能看见她那些脉脉情意。
深重,浓郁,如同滔滔春江,奔流不息。
这样一个多情,至情的人,却没有一丝是属于自己的。
陈植从前苦恼自己会不像陈三郎,会害怕自己不像陈三郎。
此时此刻,他厌恶自己像陈三郎。
“阿姊”
丝帛飘然落地,那脸上的柔情瞬间有僵凝,春江水流逝而去,平静平淡。郑观音落下目光,一道冷淡,略有责备的目光。
陈植确定了两分,失望了两分。
即使面貌衣着都刻意调整过,郑观音还是没有任何恍惚。至少清醒时候的她,从来都没有将他当作替身。
郑观音松开环抱住陈植的手,起身要走。
“阿姊,难道这将近一年的世间,你当真没有任何动容吗?你当真,对此没有任何憧憬和留恋吗?”
陈植抓着郑观音的手,殷殷切切。
“你有眼,有心,你真的感受不到吗?你真的如此视若无睹吗?”
他明明,如此的显眼,不可忽视。
郑观音低头,忽地笑起来,说出来的话那样冷。
“可是那又怎样呢?”
陈植握着她的手一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郑观音向来生得一副温柔面孔,连说话都是亲和的。如此一张温柔面孔,吐出的字语如此的冰冷无情:“喜欢我的人很多,我难道都要一一在乎吗?”
少年不可置信,一下子松开了她的手,他死死咬着唇。
“你、你......”
他说不出来什么,可那样的神情,俨然是想质问为何她如此无情。
郑观音却笑得更深,更温柔了。
“你是不是想说,为什么我们有情谊,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我还是如此的无情?可是陈植,这门婚事,是我跟你求来的吗?”
陈植不由得往后一靠,抓住了琴,琴弦断开了。
郑观音站着,垂下目光,笑语盈盈。
“是我没有拒绝过你吗?可你听了吗?是你说了那样多的理由,向我求婚的。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那就应该承担后果啊。为什么如今要怪我?明明一开始就说好了,只是权宜之计而已。是你自己要动心的。你动心,并不在我们契约之内。为什么要我负责呢?”
她面孔温柔,神情睥睨冷漠。
“陈植,不是我无情。是你逾越,想要的太多了。”
陈植看着她温柔疏离的笑,听着她如此无情的话。
可是他无法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是他贪心,想要的太多。是他太贪心,总是得到了一点,就想要更多一点。这门婚事,也是他求来的。郑观音履行了她的承诺,并不欠他什么。甚至连做替身,都是自己先开始,她默许了的。
他只是觉得,郑观音真的太无情了。
可陈植震惊之余,有种第一次认识郑观音的感觉。明明是如此温柔热情的一个人,内里这般凌冽冰冷。
她是真的,只回应陈三郎的情。
郑观音从衣袖里取出和离书,放在了琴上:“七郎,从一开始便已经错了。误入歧途,就应该即使止损。再继续前行,只会有无尽的怨恨。”
“所以,签了它。及时止损,莫要再一错再错,徒增怨恨烦扰。”
她起身往外走。
陈植忽地开口。
“那你对他会怨恨吗?”
“我怎么不怨他恨他?”
郑观音立在那里,回过头,含泪嗤笑起来:“我说,我怨他,我恨他。每个人都告诉我,放下过去,放下他。说他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不应该怨恨。可是......我为什么不能怨?我为什么不能恨?”
她上一刻还神情还怅然,下一瞬又笑起来,满是怨怼。
“我就是要怨,就是要恨!”
“他要是不满意,不高兴......”
郑观音盯着他,笑了一声,眼泪四飞,声音如利剑落。
“那就来找我啊!”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啊......
明明满嘴怨,满面恨,听来听去,都是爱。
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爱恨嗔痴,都不是他的。
陈植觉得真是太羡慕了,她为陈三郎痴,为他疯。
“可是他爱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陈植此时才挪动步子,他一步步走到郑观音面前,轻轻俯身:“你根本就不知道三哥有多爱你。他爱你,爱到亲手为你培养了我这个替身。”
“什么?”
郑观音有一瞬的怔愣,可也只是短暂一瞬,她忽地想明白了什么,于是含泪笑了起来。
“陈检啊......”
可陈植还尚且什么都不明白。
“你看,看看三哥为你培养的替身。”
他抓住她的双手,把自己送到面前:“你很爱他吧,他也是如此地爱着你。那样早地就开始做打算,引导我,培养我,只为了在死后留下一个他的替身。三哥如此爱你,就算你不在意我的情谊,那他呢?他的爱,他对你如此深沉的爱,你总该接受吧。”
陈植不停地抓她的手,生怕她随时会走。
“我知道你很想他,可是他已经离世了,再也回不来了。而我,是他留给你的遗物,你如此的爱他,他也如此的爱你,为什么要这样丢弃啊?”
郑观音猛地推开他,两相较力之下,陈植被推到了屏风上,她自己也跌倒在地。
陈植迅速抓住要被自己撞倒的屏风,并未发出声响。
可是郑观音步步往后退,边退边摇头,眼泪一颗颗地掉:“是,他是死了。可我要的从来都只是陈检。”
陈植冲上去,将人拽到自己身前,他拉着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只要你想,我可以学,我可以学一辈子的!我真的可以学的,我可以学的很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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