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来往忙碌,也是正常嘛。我想听曲看舞喝酒,也并不违律法吧?怎么,你要抓我?”
她说得稀松平常,还有心情玩笑。
郑听澜倒是不太在意她的情事,只是忍不住念叨。
“不是我唠叨,那些馆舍中人并不清白干净,你少去。若真觉身边空寂,也好歹精心挑些人。早些年那个姓于的不就挺好,结果没多久就吹了。”
郑听澜提起旧事,杨若丹又忍不住笑。
“行了,这是我的事,我自有我的打算。倒是你,孩子们如今都婚嫁。你现在一个人,也不再想娶亲?”
“我的事也用不着你管,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我可不想她姐妹俩,再多出几个弟弟妹妹来。再说了,一个人怎么了,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
他有些小脾气,两人和离了,本没资格发,但好歹还有个父母的关系在。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抱怨。
杨若丹却轻笑道:“你放心,我也没有精力再养孩子。至于娶与不娶,都随你,只是我也说得很清楚了,你我无复婚的可能。”
这回倒是郑听澜不在意:“无所谓,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比起从前正式的婚姻,如今偶尔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也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也没再说什么。
因为王娘子他们登门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杨若丹风风火火,走得很快。郑听澜斯文,跨过门槛,目光落在门边抱刀的年轻人,神色淡淡。
那年轻人一礼:“郑大人。”
“嗯,你是客人,也入席吧。”
今日是元宵,才开春,长柳吐芽,风峭峭。
因为人本就不多,又只是团圆家宴。男男女女的,也没有分席的必要,都围坐在了一处。
陈父斟酒,敬酒恭贺:“郑兄终于归家了,以如今的情势,洗清冤屈指日可待。”
郑听澜与他碰杯:“经此一劫,别无感言。唯谢你们危难之际,保全观音......”
说罢,他还要拜。
陈父握住他的手,道:“郑兄,咱们两家的情谊想向来深厚,观音是个好孩子,我怎忍心她无端受牵连。而今日是为你贺喜,莫要再提这些。”
两人共饮,又坐下来继续推杯换盏。
郑观音轻轻低头,有些心不在焉,家宴过半,却只吃了几口。
陈植偏头,平静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夹了一块葱醋鸡,放在她碗中。
这是郑观音很爱吃的一道菜。
她此刻回神,对他轻轻一笑,也给他夹了一块巨胜奴。
虽然二人并未言语交流,但看过去,倒很是和谐。
自郑观音中毒以来,杨若丹对陈植的一言一行尽收眼中。从前很少见他,印象里只是个沉默冷僻的孩子。年纪小,在其兄陈三郎的光辉下,并不显耀。
如今的陈植和陈三郎,颇为相似,却只形似几分,内里完全不同。
杨若丹见过的人很多,男人也很多。
陈植有情,却平静克制。
但她不在乎他的情,只在想郑观音是如何打算。
同样观察这二人的,还有王娘子,于是两个母亲认真探究的目光在桌上交汇,各自含笑饮杯。
饭毕,暮色已然深重,却能听见焰火声。
郑听澜道:“今天是元宵,外头正热闹,你们几个年轻人都出去玩儿吧。”
陈父知道他应有话讲,便和王娘子道:“你与弟妹,并着杨娘子也一起出门赏灯游玩吧。”
王娘子与他心照不宣,一左一右各牵一个,欢欢喜喜出了门。
往后如何再说,今日先乐游。
元宵佳节,灯市如昼,陈植陪着郑观音四处走走看看。她兴致远不比王娘子她们来得高,偶然停留观灯,心绪纷飞。
郑观音不开口,他自然不会刻意谈起些什么,只如风似柳的在她身侧。
既不亲密,也不疏远。
过了桥,陈植往回看了一眼,王娘子她们几人正凑在一处挑灯,看傩戏,而那个同他一般大的年轻人也不远不近守着三个女子。
虽然是一起出门的,热闹盛大的元宵日早已隔开了她们与他们。
郑观音和陈植慢慢走着,他们与那些在河畔梅柳,桥头灯下的男男女女并不相同。
他们有情,他们有名。
“阿姊”
陈植抓住了她的衣袖,郑观音停下来,露出一点笑意。
“怎么了?”
“前头有食摊,我们去吃吧。”
“好”
两人肩并肩,一路无话。
去岁春末夏初,他们也曾在街市上游玩。虽然结局圆满却不令人满意,但也多有欢乐,不似现在平静无波。
“今日元宵,想来二位是新婚夫妻。小店特赠专制的酒酿,乃名‘团圆酒’,以增喜气。”
郑观音倒是接过:“多谢。”
团圆酒已经是烫过的,她给陈植斟了一杯:“团圆酒,真是好名字。”
陈植饮了一口,放下酒盏,里头映着她的脸。
“名字很好,可惜味道一般。”
酒盏中的容颜漾出淡淡笑,郑观音一饮而尽:“不过讨个彩头罢了,谁又会当真呢?”
“我”
郑观音抬眼,陈植看着她,看得她无法承受那里头的烈烈情意。
她别开了目光,陈植便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什么,只道:“世间之事不圆满的实在是太多,喝点团圆酒,稍且安慰罢了。”
两人手中酒盏相碰,各自饮下。
酒空,人走。
郑观音在灯街里慢慢地走,从未回头注意身侧的陈植是否跟上。于是她越走越远,身影在辉煌的灯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她走到了姻缘庙,里头人很多,庭中古木长青,挂满系红绸的木牌。
她挂过,如今却也看不到哪一个是自己所挂。
彼时年少,她才十五岁。
那一年的元宵,下了场雪。
郑观音在雪中坐了两个时辰,直到灯火阑珊尽,唯剩梅雪相应,才等来了陈三郎。人走近了,郑观音才发现,他的脸色同雪花一样苍白,却着了一身簇新的衣袍。
很好看。
可是郑观音知道他病了,病得很重,满身都是重病初愈又匆匆赶来的疲惫。
陈三郎走两步,摇摇晃晃,靠在她的肩头,却含笑开口。
他说:“你怎么不走?”
她说:“我在等你。”
“如果我不来呢?”
“可你还是来了呀。”
他们就站在这姻缘树下,挂上姻缘牌,看着无数木牌相撞清脆。雪落下来,落在两人鬓发上,像是白了头。
“我们成亲吧,等到牡丹花开的时节,我们就成亲吧。”
“好”
姻缘牌撞出清脆,郑观脸上滑下冰凉。抬手擦,却越流越多。郑观音抬起头,天穹间白雪飘,唯有新柳灯火依稀可见。身前的雪地上投下一片青灰的影,长而挑。
有人站在她身侧,撑起伞,挡住了风雪。
郑观音缓缓侧头,陈植站在她面前,静静相凝,鬓发肩头落满雪。
“七郎,我们和离吧。”
作者有话说:
放心放心,这婚肯定离不了。
下章感情大爆发大战,敬请期待。
第42章 破窗
“阿姊, 我们能不和离吗?”
郑观音退了两步,深深吐出一口气,露出温笑, 却摇了摇头。
陈植知道她心意已决, 一时间有些急, 攥她衣袖的手也更紧了。她走不开, 就只能去掰他的手指, 却越攥越紧。
“阿姊!”
他攥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郑观音去抽,拉扯间抬头和他对上, 陈植已红眼。
“若你执意和离,可以。只是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辰,等你再好些, 陪我过完生辰再走,可以吗?”
“好”
有了郑观音的承诺,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即使她决意和离, 但陈植说至少目前还是夫妻,故而仍旧在照顾陪伴, 陪她清理余毒。
郑观音余毒也一直在减轻, 离陈植的生日,也越来越近了。
纵使再不愿意,可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这一次的生辰宴是郑观音亲自操办的, 不大, 却极其用心。
好像,在作离别。
两人最后以夫妻身份出席,一起宴谢宾客。陈植的生在春天,万物勃发的时节。可今年的春天潮湿多雨, 席宴中途从院子挪到了轩阁内。宾客各自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烹茶下棋。
只是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庭院中渐渐浮起了淡绿水汽。雨气侵人,轻悄悄地勾住衣带裙摆,慢慢染开。人行走之间,只感湿漉漉的,一步一沉重。
天欲晚,雨却没有任何停歇的样子。
席宴热闹,陈植强撑着笑,迎来送往。
他转回廊,从漏窗看见郑观音不知何时离了席。只看见人从廊下走过,撑起纸伞,消失在濛濛春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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