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我开始修理钥匙扣,连接处的铜圈变形,我把它按回去接好,天鹅又重新游在我书包上了。


    “好、好,我知道了,”祝忱走进我房间,手上滴着洗洁精的白泡沫,腮帮与肩头之间夹着手机,表情很严肃,“我带着孩子去。”


    我走过去把祝忱的手机拿下来,屏幕显示通话结束,来电人是庄亦柔,祝忱去换衣服:


    “先去医院吧,路上说。”


    我和祝忱坐在车里,祝忱沉默,我也沉默,车载音响没开,空气凝固得结块。


    “昭昭,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个同学到底发生什么冲突了?”


    祝忱的语气比车内冷气还要低几度。


    “从什么时候开始说。”


    “从头。”


    祝忱的态度和审问犯人如出一辙,让我听得很不舒服,但还是如实坦白:


    “那人之前说要跟我做朋友,我拒绝,他就一直烦我,我把他打发走了,今天下午又突然来找我,然后我跟他在楼梯口吵架……也不算吵架,反正我不理他,他拉我书包,我就想甩掉他,不小心把他甩下楼了。”


    “有话好好说,怎么能动手?又不是街头的小混混。”


    祝忱好严厉,我不服气: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处理,是不是?”


    “他很烦人啊,他还拽我的钥匙扣,叫他放手也不放手,听不懂人话一样,”反刍过后我的怒火也死灰复燃,“他摔死也活该。”


    “昭昭!”路灯的光与夜色在祝忱的脸上周旋,我看见他生气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说?他弄断我的钥匙扣他就该死!”


    “一个钥匙扣你就要人死?”


    后视镜里映出祝忱的表情,他蹙着眉,似乎我的话让他感到匪夷所思,而我的脸涨得通红,五官狰狞,和祝忱的神情对比起来,显得我的愤怒很幼稚可笑:


    “那是你送的钥匙扣!”


    “再买一个就好了啊。”


    “我就要这个!”我扭倔地瞪着祝忱,用眼神将他生吞活剥。


    “你可不可以懂事点?”


    祝忱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这一刻我感觉被祝忱背叛了:我以为他会无条件向着我,就算我杀人放火他也会帮我处理案发现场,心甘情愿地沦为我的共犯,我们一起亡命天涯,最后走投无路像白天鹅那样为彼此殉情——现实是祝忱为了个外人教训我,对送我的东西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还说我不懂事。


    祝忱太懂得怎么伤害我了,他不痛不痒地投掷出几句话就把我的心扎得百孔千疮。


    “哦,让你失望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


    祝忱不吭声了,他以为就他对我失望吗?我对自己也很失望,我明知道不应该对他人抱有期待,没有人会接受真正的我:乖戾、阴暗、冷漠、叛逆、不识好歹、无理取闹……对,我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缺点,我是臭老鼠是垃圾桶是坏天气是讨厌鬼,我什么都不好,还妄想祝忱爱这样的我,我真是个大傻逼。


    “是我的错,我没有教好你,”祝忱握着方向盘,声音淡得像滴入大海的一颗墨点,“是我的错。”


    “你的错?你哪里有错?你都是对的,”惺惺作态地做戏给谁看?我咬着颊肉讥讽祝忱,“哦,不对,你是错了,你就不该回来,不该管我,我只会给你添麻烦,大大小小的麻烦,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后悔死了——”


    “我没有后悔。”


    祝忱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我问他:


    “你去哪里?”


    他说:


    “去买点水果。”


    祝忱走进路边的水果店,不一会他提了一盒包装高档的水果礼盒放到车后座,有屁用,水果又不能抵医药费。


    到了市医院,庄亦柔提前出来跟我们通气:万幸周以泽没有头部内伤,但是后脑勺缝了两针,他母亲来跟我们交涉,那个女人看着很贵气,说话也有礼貌,好好沟通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们走出电梯,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她背对着我们站在窗户边,在医院苍白的顶光灯照射下身形有些悬浮。


    原本快步走在我前面的祝忱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等我们走得更近些,女人优雅地转过身——什么鬼?!周以泽的母亲是祝忱的亲妈?!


    看到我们的瞬间女人也怔住了,祝忱率先回过神,疏离地运用诚恳的口吻道歉:


    “对不起女士,我家小孩让您的小孩受伤了,我会负责全部医药费,您有什么其他要求都可以提,只要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我全都接受。”


    祝忱垂首时,长发像檐角的雨水从肩头泄下,把他的脸严严实实地遮罩住了,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


    女人不置可否:


    “先生如何称呼?我姓梁。”


    “姓祝。”


    梁女士薄薄的眼皮上折,夹出深深的眼皮线,平淡地问:


    “祝先生借一步说话?”


    祝忱点点头,眼看他要走,我赶紧跟过去,祝忱将水果礼盒塞进我手里嘱咐道:


    “你进去探望同学吧,要跟人家好好道歉知道吗?”


    我心头弥漫开强烈的恐慌:早知道就不和祝忱吵架了,还吵得那么凶,祝忱肯定生我的气,这时梁女士趁虚而入说服祝忱与她和好,我怎么办?祝忱又要丢掉我?


    我直接拉过祝忱,用张嘴就能咬掉他耳朵的距离警告他:


    “你不许和她好,不许丢掉我!不然我、我恨你一辈子。”


    祝忱的右颊浮出一个浅洼,捏捏我的脸:


    “傻瓜蛋,当然不会啦。”


    他的手指好冰,冰得我一个激灵,无论怎么样都好,只要祝忱不丢掉我,说我是傻瓜蛋大笨蛋臭狗蛋我都认了。


    梁女士和祝忱借一步说话,而庄亦柔带我进病房探望周以泽。在得知周以泽是祝忱的亲弟弟后,我对他的厌烦超进化成厌恶。周以泽坐在病床边,脑袋包成阿凡提,脸色和绷带一样惨白,精神状态看着还行。


    “以泽你感觉怎么样?”


    庄亦柔搭着周以泽的肩膀柔声询问,周以泽的声音比她更细些:


    “小伤而已,谢谢庄老师关心。”


    我放下水果礼盒,闷声不吭地把椅子拉到床尾一屁股坐下,说起来之前我从没正眼瞧过周以泽,借此机会看看他究竟长得是圆是扁: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他们母子三人长相是有点共同之处:都是巴掌脸短面中,当然祝忱比周以泽长得好看太多了,周以泽的眼睛还没祝忱的卧蚕大,说明周以泽亲爹的基因不够努力。


    庄亦柔戳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去买水,你们好好聊聊。”


    庄亦柔走后,周以泽慌张地向我道歉:


    “学长对不起!我和妈妈说是我自己摔的,妈妈不信去查了监控,查完监控她一定要见你家长,我没有、没有告状,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把你甩下楼我也有错,”我不耐烦地抓抓头发,“但是你真的很烦,周以泽,我再说一次,我不想跟你做朋友,每次你出现我就没好事发生,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听懂了吗?”


    周以泽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白了,上牙咬着下唇,俨然一只吓懵了的老鼠。


    “听懂了就给点反应。”


    我恶声恶气地下令,周以泽僵硬地点了点头,于是我继续等待祝忱。


    世间万事万物都必须等待什么,撒哈拉在等待雨季,长安城在等待冬雪,苏州河在等待春风,我在等待祝忱。等待滋生出的寂寞会让人感受到一种心脏被穿刺的疼痛,我已经很习惯这种疼痛了。


    过了很久祝忱和梁女士一前一后走进病房,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祝忱用唤狗的手势朝我勾了勾手指:


    “走了昭昭。”


    我迅速上前抓住祝忱的手腕,捏在掌心里捏得很紧,我不是怕他跑掉才抓着他,我只是……


    好吧,我承认我怕祝忱不要我了,幸好他没有不要我。


    第18章 生日蛋糕


    我和祝忱在走廊上被庄亦柔拦住了,她问祝忱处理得如何,祝忱伸直了食指和中指,庄亦柔尝试解读:


    “赔了两千块?”


    “是‘耶’,”祝忱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男生之间小打小闹也正常,昭昭不是故意要推人的。”


    “就是就是。”我附和祝忱。


    “我是昭昭的哥哥,别人不了解他我还不了解他?昭昭是好孩子。”


    “就是就是。”我继续附和祝忱。


    “不过梁女士也很好心,连医药费都不要就放我们走了。”


    “顺利解决就好,”庄亦柔欣慰地拍拍祝忱的肩膀,“你这个当哥哥的还真是可靠。”


    坐进车里确保车门都上锁后,我立刻盘问祝忱:


    “梁女士跟你说什么了?”


    祝忱发动引擎,不咸不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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