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忱拿筷子戳了两下米饭:
“受伤了。”
“为什么伤得那么重?”
“车祸。”
我愣住了,祝忱面上没什么表情,长发披散在肩头,艳森森冷冰冰,有种漠然的疏离,像一尊放在展柜里供人欣赏的精致艺术品。
这是最接近我认知里祝忱的样子,高傲,神秘,遥不可及。
“你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没有很严重啊。”祝忱不以为意地说。
……脑缝了四针还不算很严重,难道要缺胳膊少腿才算很严重?
“除了生和死,其他都不是什么大事。”
祝忱的酒窝浅浅塌陷下去,恢复了平日里的热情:
“好啦,乖乖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要想太多,容易倒胃口。”
他也知道倒胃口,可惜我还有更倒胃口的话题没讲:
“我们班主任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祝忱心领神会:
“要叫家长吗?”
“呃,不是什么大事,你没空可以不去,不去也不会掉块肉。”
“当然要去了,”祝忱行动力强得有点毛骨悚然,“明天就去,明天中午我给你带饭,你不要去食堂吃了。”
中午下课铃一打,大家都以晚一秒会饿死的生死时速飞奔出教室,江欣上蹿下跳地催促我:
“快点啊我等得花都谢了,怎么屁股还黏椅子上啊?想吃汤泡饭?”
“今天你去吃吧,等下我哥要来。”
“你、你个叛徒……”江欣捂住一只眼睛,“阿玛特拉斯!”
我飞起就是一脚:
“傻逼吧你!”
“昭昭!不可以欺负同学!”
祝忱倏地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江欣也应声回头,浮夸地“哇”了一声:
“哇!是小龙女!”
祝忱困惑地微笑:
“什么小龙女?《神雕侠侣》的那个小龙女吗?”
我手脚并用地把发花痴的江欣轰走,其他还没走的同学也都围上来凑热闹,死气沉沉的阴曹地府因为突然烧下来一个纸扎美女而短暂地回光返照,他们七嘴八舌地问,这是你姐姐吗好漂亮?是你女朋友吧?你小子艳福不浅嘞!应该是姐弟啦长得挺像的……
烦死了,我很反感成为讨论中心在他人的口中辗转咀嚼,拉上祝忱直奔备用教室避难。
备用教室没人,祝忱进去随便找了张椅子要坐,我喊住他,等等,你先看看椅子和抽屉干不干净,祝忱检查过后点点头,干净的,我这才允许他坐。
高三的备用教室在走廊尽头,监控头是坏的,学校懒得修,于是那些臭情侣就把备用教室当免费钟点房,最恶心的是他们用完垃圾随时丢抽屉里,或者压根没戴滴在椅子上,超级没公德心,诅咒他们通通长菜花烂掉。
“你跟你同学相处得还不错嘛。”
我吃饭,祝忱坐我身边支着下巴看我吃,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吃了没?”
“出门前吃过了。”
“哦。”
祝忱忽然感叹:
“年轻真好。”
我噎了一下,有点无语:
“说得你半截身子埋土里了。”
祝忱只是笑,我感觉心尖上拴着一串风铃随他的笑纵情摇曳。
下一秒备用教室的门“哐”地一声开了,年段主任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当场抓获,他那搓头顶仅剩的、形似澳大利亚地图的头发因为激动而凌乱地飘荡,像一簇微弱的黑色火苗,昭示他的滔天怒火:
“谢昭啊谢昭,我一直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是蹬鼻子上脸越来越过分了!”
澳大利亚转向祝忱:
“你谈恋爱就算了,还找了个校外的,你看看,校服都不穿,还披头散发的,一看就是心思不放在学习上!你和这种小狐狸精在一起,迟早要被带坏!”
祝忱腾地站起来,积极地认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老师,我是谢昭的哥哥,来给我弟来送午餐的。”
“……”澳大利亚的眼神变得相当复杂,他把祝忱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遍,半信半疑地问,“男的啊?”
第6章 踩水坑
“是的老师,我是谢昭的哥哥。”
祝忱故意把声音压扁成公鸭嗓回答。
“没特殊情况家长也不能进学校,也不能在教室里吃东西,你疼孩子,别的家长就不疼小孩吗?”澳大利亚拿腔拿调,“不然大家都在教室里吃东西,教室成食堂了,还要不要上课了?怎么其他小孩没有搞特殊,就你家小孩搞特殊?难怪你家小孩那么难教!”
澳大利亚纯纯拿祝忱撒气,实际上我和他不对付,他恨屋及乌。去年年底澳大利亚安排我和几个同学大中午去扫操场,扫完了风一吹又是满地落叶,澳大利亚来检查,硬说我们没扫,再罚我们去洗男厕所;洗好男厕所还嫌臭,又让我们去扫办公室;是可忍孰不可忍,有人就用热水把澳大利亚桌上的发财树小盆栽给浇死了。
澳大利亚心知肚明凶手就在我们几个之中,威逼利诱问了好几遍都没人招供,干脆一视同仁统统视为甲级战犯。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硬要带饭给孩子的,跟小孩没关系,我家孩子很乖很听话……”
祝忱低三下四道歉的样子看得我火大,我抓起饭盒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教室不给吃我去办公室吃好了。”
“谢昭!你不要太过分了!”
澳大利亚追在我身后骂,祝忱也紧跟上来说我:
“昭昭不可以对老师没礼貌!”
但凡我手里端的是食堂的饭菜,早一盘子扣澳大利亚头上了,都怪祝忱煮的饭太好吃,舍不得浪费,只能边走边扒饭把饭吃光,经过楼梯口刚好遇到吉吉国王,他见我身边闹哄哄和开市场一样,没好气地喊住我:
“干什么呢谢昭?”
“李老师,这是我哥。”
祝忱粗声粗气地向吉吉国王打招呼:
“李老师好,我是谢昭的哥哥。”
吉吉国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扭曲:
“哦,你好你好。”
这些清朝<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肉的眼里容不下祝忱这种“不男不女”的存在,祝忱还在上学肯定会被他们逮住狠狠臭骂,骂他没有阳刚之气没有男人样,再用推子强行把祝忱削发为尼。
随后祝忱被吉吉国王和澳大利亚“请”到办公室,我也要跟去,听听他们怎么抹黑我,可惜被赶出来了,我只能灰溜溜地回教室,江欣早已恭候多时:
“小龙女怎么来了?”
“叫家长呗。”
我把江欣的足球从桌底下勾出来在教室后面带球玩,江欣嘴上嚷嚷吃饱运动会胃下垂,狗腿却蠢动地伸过来截我球:
“你说你哥失踪了这几年,难道——他失踪这几年其实去了趟泰国?”
我忍住一脚把球踢江欣脸上的冲动:
“少放狗屁,如假包换的真男人。”
午休铃一打,我精准地将球踢回江欣的课桌底下,不知道祝忱那边怎么样了,到现在我都还没拥有他新的联系方式。
曾经我有事没事就给祝忱发消息汇报,今天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受了什么委屈,也问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他。后来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相当傻逼,一怒之下拉黑祝忱所有联系方式,把他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抹除——期间反反复复仰卧起坐,拉黑放出来拉黑放出来……
好不容易戒断成功祝忱又出现了,我怀疑他是老天专门派来克我的,目的是不让我这辈子好受,行啊,既然我不好受其他人也别想好受。
惦记着祝忱害我中午都没睡好,下午上课也心不在焉,他是不是回去了?都不跟我说一声这对吗或者听信澳大利亚和吉吉国王的谗言,觉得我很坏干脆丢下我逃跑了。
祝忱祝忱祝忱……我的大脑填充物全部由祝忱构成,真是完蛋。
比祝忱更快找上门的是流言蜚语,繁殖的谣言在全年段乱爬,最后才通过江欣爬进我这个当事人的耳朵里。
短短一个下午已经发酵成“陌生美女来找谢昭两人在备用教室乱搞被澳大利亚当场抓获”,江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谢昭破防逃跑美女在后面追”“吉吉国王和澳大利亚把美女带走了”……
我在他人眼里的形象这么不堪吗?我困惑地问江欣,他耸耸肩,我也是听来的,鬼知道怎么传成这样,更离奇的说你们被抓到的时候下面是连一起的,江欣同情地拍拍我,照这个情节发展,明天你没来上课就是陪小龙女去打胎了。
莫名其妙的,我和祝忱摇身一变成为三级片里的男女主角,在荒淫传闻里演绎着下流情爱,我有点心痒但更多的是不爽,可解释起来又很麻烦,本来我的名声就臭烘烘的,再多一条莫须有的罪状也没太大影响,只是有点委屈祝忱了,但他之后也不会再出现在同学们面前了,他将随时间化作他们多年后遥想枯燥乏味的高三时光里一道似有似无的艳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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