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我正收拾书包,有人戳我后背,我回头,祝忱惊喜盒子似的从后门探出头向我招招手:


    “我们一起回家吧。”


    “你没回家啊?!”我无比震惊。


    “去找老同学坐坐。”


    “感情这么好呢,坐一个下午。”我牙根有些发酸。


    “对啊对啊,”祝忱完全没有听出我的讽刺,眉飞色舞的,“她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


    “是么,”对于庄亦柔的关心我都是随便敷衍,祝忱真会找借口,我把书包甩到背上,“回家吧。”


    看到我的山地车,祝忱反悔了:


    “我还是去扫共享吧。”


    我非要刁难祝忱:


    “嫌弃啊?”


    “不是,你都没车后座,怎么坐?”


    我拍拍车前杠:


    “这里。”


    祝忱皱了一下鼻子:


    “这样你不好骑车吧。”


    “不会。”


    “我坐着不舒服。”


    祝忱不装了,我很鄙视他:


    “娇气包,十五分钟就到了你还不舒服。”


    祝忱只好妥协了,俯身趴在车前杠上,很适合蜷在我怀中的体型,我载着他回家。


    骑到半路雨突然泼了下来。


    这是一座雨多得毫无逻辑的城市,一年四季都在下雨,尤其这两年,雨期特别长,或许等到有一天雨下得足够久了,就会从每个人的毛孔里长出水母和鲸鱼。


    祝忱忧愁地护住脑袋:


    “我中午刚洗的头……”


    再过个红绿灯路口就到家了,因此我不打算找地方躲雨,脱了校服外套罩到祝忱头上,蒙在校服里的祝忱像个披盖头待嫁的新娘,我弯下腰尽可能给他挡雨,可是雨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进攻,我被淋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沾了雨的睫毛特别沉重,最后一段路几乎是闭着眼睛骑进停车棚的。


    祝忱飞快地跳下车,他精心保护的头发还是湿了,我们不约而同地抹掉脸上的雨水,他又好笑又心疼地拨弄我的头发:


    “你都淋成落汤鸡了。”


    我甩了甩湿漉漉的脑袋:


    “但凡你早点上车,我们现在已经到家了。”


    祝忱抖开校服外套让我一起躲进来,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但祝忱坚持要我遮一遮,我只好同意了。


    渺小的我们顶着宽大的校服外套飞奔在辽阔的大雨里,地上积着一潭大水坑,祝忱一脚踩下去,污水溅了我满裤子,我大骂他猪头,也踏了一脚把他裤子弄脏,祝忱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故意的。”


    祝忱原地一蹦浇了我一裤子的水,笑容得意:


    “这次是故意的。”


    于是我也反击祝忱,踩死你踩死你,直到我的鞋子里能划船,祝忱终于投降,行行行你赢了,回去吧。


    电梯的镜子里倒映着我和祝忱狼狈的模样,我的刘海紧贴着额头,显得超级呆逼,祝忱湿透的长发乌黑发亮,仪态万千,我是水鬼,他是美人鱼。


    “你好幼稚。”我从镜子里凝视着祝忱。


    “是你太没大没小了。”祝忱拨开黏在颈子上的长头发


    “哦,嫌弃我呗,我知道。”


    “我哪有啊,不要总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他们肯定跟你说了我有多坏,让你失望了。”


    “才不是,”祝忱认真地反驳我,“我怎么会对你失望?”


    “说明我对你还不够坏。”


    “无论你对我多坏我都会爱你的。”


    “骗人。”我不假思索地拆穿他。


    “真的。”


    “我不信,”电梯门缓缓开启,把我和祝忱的脸撕扯成两半,身体倏地泛起阵阵寒意,“你真的爱我就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洗完热水澡我并没有觉得舒服,反而头晕脑胀,感觉塞了一个气球在脑袋里反复胀大缩小。


    甚至一碗饭都没吃完我就喊困去睡了,睡到半夜祝忱叫醒我,他冰凉的手柔软地爬过我滚烫的脸颊和额头,温柔地哄我,昭昭你发烧了,先起来吃退烧药吃。


    不可思议,我居然发烧了,这四年我生过最大的病就是流了三天鼻涕,怎么淋个雨就发烧了……


    “明天请假吧,你好好休息,”祝忱往我头上放湿毛巾,自责地说,“都怪我,都怪我,让你淋那么久的雨,把病传给我吧,你要快快好起来。”


    头好痛……我觉得错不在祝忱,要怪就怪江欣的臭乌鸦嘴,真应验他那句鬼话,我没去上课是陪祝忱去打胎了。


    江欣,你狗胆包天诅咒寡人,赐极刑!


    第7章 发烧


    为了退烧降温,祝忱拿酒精给我擦身体。


    擦完脖子腋下,祝忱自然而然地伸手过来脱我裤子,我尴尬得额头狂冒汗:


    “你干嘛?”


    “擦腹股沟啊。”


    “不用了我睡一觉就好,你撒手!”


    祝忱态度强硬听话:


    “这样烧退得快!”


    “我不要!你走开!”我有些应激。


    “我是你哥又不是外人,你害羞什么?”祝忱很执拗,“都烧到三十九度了,不赶紧降温烧坏脑子怎么办?”


    “变成傻子去吃垃圾呗。”


    “那怎么行?”


    “你能不能让我好好休息别烦我了?”


    “好吧,”祝忱难掩失落,“你小时候发烧不都是这么给你擦的,现在反应这么大。”


    “我都几岁了还小时候小时候!看了以后你就要给我负责,你能负责吗?不行就滚!”


    我的脑袋正在烧开水,说话不经过大脑的,被我如此羞辱祝忱都没生气,反而好言好语地哄我躺下来:


    “好好好,不生气不生气,你乖乖休息,记得多喝水。”


    然后祝忱端起脸盆离开了,我继续用脑子煮开水。


    高烧把我的,梦也煮烂了,我也不确定是梦还是死前跑马灯,总之我梦到童年时代,我还很小,外面在下大雨,爸妈却说带着我去逛夜市,于是我们三个人就淋着雨出门了,雾气很重,像一锅煮开的牛奶。街上只有鱼,红的黑的黄的白的蓝的,这些鱼在空中游,在地面游,在雨里游……


    在一千亿年后,永恒的雨季降临这座城市,整个城市都变成一只巨大的鱼缸,从鱼进化而来的人类再度退化为鱼,每条鱼都在游,祝忱也在游,他是条没有鳞片的鱼,皮肤白里透出血管的青蓝色,长长的头发无重力地浮动,他张开嘴,吐出一串泡泡,我喊他哥哥,但这个称呼离开我的嘴就变成一串泡泡。


    祝忱妖娇地一旋身向我游来,缠绕在细腰上的猩红肉疤也随他腰肢扭动流淌着,我焦急地伸出双手企图捕捞这只祝忱,祝忱却轻盈地掠过我,头也不回地游走了,我抓也抓他不住,追也不上他,急得直喊爸爸妈妈,可爸爸妈妈也随祝忱一起游走了。


    你们要去哪里?


    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


    “呃!”


    我从噩梦中死里逃生,醒来浑身湿透。


    下一秒眼前赫然出现祝忱放大的脸,他的额头贴住我的额头,探过体温后,他松了口气:


    “应该是退烧了,再量一下体温吧。”


    我心有余悸地端起床头的水杯一饮而尽,烧退了,但我的身体仍残留着暧昧的隐痛,眼看祝忱要离开,我忽然意识到这阵疼痛是寂寞,像一只飞得很快的鸟穿过我的身体又飞走了,留下一个空洞,我迫切地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来填补这个空洞,一把抓住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以此来缓解那阵令我空虚的疼痛。


    “乖,乖,”祝忱抚摸着我汗津津的脑袋,“做噩梦了?别怕,哥哥在这里。”


    “别吵。”


    我嘴上嫌弃祝忱,却不愿放他走,沉重而拖沓的呼吸水泥般灌进祝忱的耳朵里,祝忱却咯咯地笑了,笑声很脆,在这种时刻挺煞风景。


    “笑什么?”


    我故意勒紧祝忱的腰,他要是敢跑我就掐断他的小腰,他这么瘦,像只用竹子和纸糊的风筝,稍不留神就被风吹走,无影无踪了。


    “想起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怎么了?”


    “很黏人。”


    “哪有。”我不要脸地装<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


    祝忱顺着我的话:


    “没有,都是我胡说八道,那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给你煮碗面垫垫肚子。”


    我缓过来后觉得有点丢脸,我没有原谅祝忱,也没有要跟他和好,只是很偶尔才需要他一下而已,没有也没关系,祝忱不是必须的,我也没有很稀罕他。


    “一身汗恶心死了,我去洗澡。”


    我装作很不屑地推开祝忱要下床,祝忱将我按回床里:


    “刚退烧还不能洗澡,我打盆水给你擦身体。”


    “你先去给我煮面。”


    我粗声粗气地使唤祝忱,祝忱千叮万嘱不要冲澡,等他前脚刚踏进厨房,我后脚立刻淋了个痛快的热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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