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斯派人告诉她,洛克今天会来。想到有一个男人正在家中等她,薇薇安一路上都忍不住微笑。


    她有太多事情想告诉他。她替他们找到了一个地方,那里远离伦敦的烟尘与喧嚣,有宽阔的花园,有适合修缮成书房的房间。


    她一路都在想象那间书房的模样。书架应当放在哪里,书桌要靠近哪一扇窗,壁炉怎样改造才不会让烟气刺激洛克的肺。


    马车还没停稳,薇薇安就推开车门。贝思还来不及伸手搀扶,她便踩着踏板跳了下去。


    “小姐,小心!”


    “没事。”薇薇安将斗篷随手交给贝思,穿过门厅,直奔书房。


    房间里没有人。


    书桌上的纸张整整齐齐,墨水已经干了,壁炉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薇薇安愣了一下。她又去了会客室、起居室和餐厅。


    仍然没有看见洛克。


    刚才进门时,她明明看见了西尔。洛克没有理由丢下贴身男仆,独自离开。


    薇薇安叫来西尔。 “洛克先生出门了吗?”


    “先生没有出门,小姐。”西尔回答:“他整个下午都待在书房里。”


    薇薇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


    “后来呢?”


    西尔迟疑了一下。 “先生坐了很久。可是……一个字也没有写。”


    薇薇安心中的不安骤然加深。


    这不像洛克。


    除非生病卧床,只要还能握住羽毛笔,他很少会对着空白的纸张坐上整整一个下午。


    “他现在在哪里?”


    “或许去了后面的祈祷室。”


    宅邸后部有一间很小的私人礼拜堂,是前任主人留下的。平日里家人可以在那里进行晨祷,不必前往外面的教堂。


    薇薇安沿着走廊快步去了礼拜堂。


    礼拜室的门半掩着。黄昏的光线穿过狭窄的彩色玻璃,在地面上留下暗红与深蓝交错的影子。


    一道清瘦的身影跪在里面。


    洛克背对着门口,双手交握,声音很低,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全能的上帝,祢赐予我理性,也使我能够感受欢愉与爱。然而,受造之物为何能在人的心中占据如此强大的位置?我不愿将任何尘世之爱置于祢之上,也不愿让激情扰乱判断。求祢使我认识自己的软弱,赐予我节制与自省的力量……”


    那些话像一盆冰冷的水,从薇薇安头顶倾泻下来,浇灭了一路上的欢喜与期待。


    “洛克?”她轻声唤道。


    洛克的脊背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仍然跪在那里,将最后一句祷告低声念完。


    “阿门。”


    随后,他垂下头,沉默片刻,才扶着跪凳缓缓起身。


    他转过来面对薇薇安。他站在明暗交界处,薇薇安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舒服吗?”


    洛克却向后退了半步。


    仿佛一根针刺进薇薇安心里。她停下脚步。 “你后悔了吗?”话出口,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洛克回答。


    “那到底是为什么?”


    洛克沉默了许久。 “你离开以后,我发现,我的思想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服从理性。”


    薇薇安皱起眉。 “我不明白。”


    “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你。我试图阅读,写作,也试图处理伯爵交给我的事务。可我的思绪总会回到你身上。我的心智本应是自由的。现在,却不断被你的影像占据。”


    薇薇安紧绷的心悄悄放松了一点。 “这不是罪过。”她说。 “这是爱。时间久了,你会习惯的。”


    洛克却摇了摇头。 “爱并不意味着应当让理性离开它的位置。我从前一直担心,你会让激情超越判断。现在看来,真正陷入危险的人反而是我。”


    他看着薇薇安,眼中流露出难以形容的痛苦与挣扎。 “无论一种感情多么珍贵,我都不能允许自己完全受它支配。”


    薇薇安走近一些,伸手碰向他的手臂。洛克再次退开了。


    薇薇安的手停在半空。


    礼拜室里令人窒息地安静。


    “所以呢?”她问。


    “我请求你,继续做我思想上的伴侣。也请允许我放弃身体上的权利。”洛克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请给予我这份仁慈。”


    “别这样说,你——”薇薇安望着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黄昏最后一线光穿过窗户,落在洛克身上。他的半边面容被照亮,另外半边却依然沉在阴影里。


    被光照亮的那一侧,显露出毫无伪饰的真诚,眼中闪动着炽热的情感。而阴影中的一侧仍旧冷静、克制,带着一种苦修般的虔诚。


    薇薇安心里涌上一阵钝痛。她一路回来,想告诉他,奥茨有怎样的树木、怎样的花园。想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书架,想让他亲自挑选书桌,也想告诉他,从今以后,他不必再寄居在伯爵的屋檐下。


    她已经开始想象,他们会怎样在那里共同生活。


    可是现在,洛克站在她面前,请求退回到思想与灵魂之中。


    如果是以前的她,她会怪他,和他争论。可如今,她能理解他了。


    他的观念太过超前,以至于无法与他生活的时代调和。


    作为哲学家的洛克,可以设想两个平等的人经过协商而缔结约定,实现一种此前不曾存在过的共同生活的模式。


    可作为一个在清教徒家庭中长大、终生以祷告与自省约束自己的人,他依然无法接受激情对理性的冲击。


    就像他作为医生,可以赞同西德纳姆对传统□□学说的怀疑;可治病的时候,仍然会给病人放血与导泻。


    正如牛顿按照他的物理学理解,能够接受星辰的光抵达地球需要时间,光的传播存在速度的限制。可牛顿的神学观念却使他不愿意相信薇薇安对星辰已经消失的解释,因为上帝创造的世界不应如此混乱无序。


    他们都看见了旧世界的裂缝,却不可能一步跨越整个时代。


    薇薇安凝视着洛克。她怎么能强迫一个生活在她之前三百年的人,接受她对爱情的理解?


    她曾把那么多耐心留给牛顿,她理解他的信仰与恐惧,为什么不能也给洛克一点宽容?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人,不只是会被写进历史的哲学家,也是她爱着的、真实生活在十七世纪的男人。


    薇薇安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那份折叠整齐的契约,上面的封蜡压着洛克的印戒痕迹。


    “我可以留下它吗?留作纪念。”薇薇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约翰,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爱上你,也能够得到你的感情,是我的荣幸。”


    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偏过脸,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我也答应你,今后只做你的朋友,做你思想上的伴侣。但你应该知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丈夫。”


    她的声音哽住了。


    礼拜室里久久没有声音。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契约上已经凝固的封蜡。


    “才一周。”


    她轻声说。


    距离他们签下这份契约,才过去一周。


    “一个月。”


    洛克忽然说。


    “什么一个月?”


    “我建议的期限。关于我们身体亲密的频率。”


    薇薇安缓缓抬起头。 “你不是要和我解除婚姻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薇薇安握着那份险些被她当成遗物的婚姻契约,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么,你刚才说的放弃身体上的权利——什么赐予你仁慈……”


    “是指我不应当因为婚姻,便认为自己可以随时向你提出要求。”洛克解释道。 “我认为,亲密行为需要受到适当的节制。”


    薇薇安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在礼拜堂里祷告了一个下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个月一次?”


    洛克耳根微微泛红。 “这是我经过慎重考虑之后,认为较为合适的间隔。”


    薇薇安望着他。刚才那份要将她撕裂的悲伤,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是该先松一口气庆幸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坏,还是先反驳他这种提议的荒谬。


    或许,她应该先把眼前这个哲学家打一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1680年冬天, 一颗彗星横在夜空,像一道银白色的利刃划开了苍穹。


    牛津。


    庄园二楼的露台上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台小巧的望远镜。


    莉斯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近镜筒。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太不可思议了!”


    她直起身,抬头望向夜空,又满脸震惊地转过头。


    “我早就告诉过你,彗星不是什么不祥之兆。”薇薇安倚在桌边,肩上披着一件斗篷。 “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都不可能改变星辰运行的轨迹,上帝也不会特意在天上挂一个星星,就为了惩罚某个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