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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回到旅店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薇薇安正准备回房,杰里米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我本来不该问,可是,您与弗朗西斯爵士之间的协议……安全吗?”杰里米观察着她的脸色,见薇薇安示意他继续说,才放心说下去。
“您替他偿还债务,却保留了他的名字,让他在名义上拥有庄园。假如以后有人借此声称,他仍然掌握着奥茨呢?我不是在质疑您的判断。”他说到这里又连忙补充:“我只是担心,您付出的三千英镑不值得。”
薇薇安笑了。 “首先,你当然可以质疑我的判断。任何人的判断都可以被质疑,包括我的。而且,我很感谢你提出这一点。”
杰里米的脸红了。
薇薇安却没有留意,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道路。
“我的考虑是,弗朗西斯爵士只是一个平庸的乡绅。妻子去世不到一年他就遇到了严重的财产问题,身边还留下三个孩子。但他人还算可靠,我替他保住了他的荣誉,他会感激我。”
薇薇安脸上浮现出懊恼。 “那天晚上,他知道了我的身份。这笔交易, 也算是感谢他没有说出去。”
杰里米的神情严肃起来。 “需要采取什么措施吗?”
“不必。”薇薇安摇了摇头。 “荷兰那边传来消息,等我的新身份确立,即使他真有什么想法,也做不了什么了。”
她委托荷兰的律师, 登记了一份婚姻文件。按照那份教区记录,爱略特小姐在布雷特先生去世以前,已经秘密与他结为夫妻。
从今以后, 她不再是未婚的爱略特小姐,而是布雷特先生的遗孀。
未婚的爱略特小姐无法长期与一位绅士共同生活。但寡居的布雷特夫人,却可以拥有自己的宅邸、财产、交往对象,以及不必向丈夫解释的自由。
等回到伦敦,她就正式公布这个消息。
布雷特先生死了。而她会继承他的一切,包括“布雷特”这个名字。
抵达剑桥以后,科特沃斯博士在院长宅邸中安排了一场家宴。他邀请了几位相交多年的朋友,也请来一些熟识的学生和年轻学者,郑重地介绍自己失而复得的长女。
薇薇安站在他身旁,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每一个人都带着善意,却又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她知道这是科特沃斯博士的一片好意,把她带进自己的社交圈,将自己积攒半生的人脉交到她手中。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位来历模糊的爱略特小姐,她是科特沃斯博士的女儿。只要父亲还站在她身边,剑桥便会有人承认她、保护她,也愿意与她往来。
薇薇安不需要父亲。但她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至少不能当面逃走。
直到众人的话题终于转向其他方向,薇薇安才抓住空隙,悄悄退出客厅,躲进旁边的小会客室。
小会客室里已经有人了。
窗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对着一张纸苦思冥想。他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圆脸,明亮的眼睛。身上衣料昂贵,袖口与领巾都经过精心整理,一看就不是普通学生。
听见开门声,年轻人站了起来。两人确认对方都是为了躲避外面的热闹,才跑到这里来的。
年轻人率先行礼。 “查尔斯·蒙塔古。”
薇薇安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交谈几句以后,她得知这位年轻人是蒙塔古院士的亲戚,也是第一代曼彻斯特伯爵的孙子。
他去年才进入三一学院。诺斯院长中风后,蒙塔古院士代理院长,今天临时有事,没能来赴宴。查尔斯就被长辈打发过来,代替家族向科特沃斯博士致意。
他和薇薇安一样,也不喜欢被人围着的场合。
“你在解几何题?”薇薇安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纸。纸上画着一条曲线和几条交错的直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比例关系。
查尔斯的眼睛亮了。 “您懂几何?”
“只是爱好。”
那是一道求曲线某一点切线的命题,查尔斯似乎尝试了几次,纸上留下大段被划掉的推导。 “我怎么都找不到正确的证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薇薇安想起了自己遥远的学生时代。她的数学不太好,这些年更忘了很多。可她毕竟来自三百多年以后。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数学仍然需要依靠大量几何图形与比例推理;而她学习的是经过一代代数学家整理、改进以后,简洁而成熟的解题方式。
她还记得的那一点知识,恰好能解决困扰查尔斯的问题。
“借我一支笔。”查尔斯连忙把羽毛笔递给她。薇薇安蘸了墨水,在旁边空白的纸上写出几个符号,又在其中两个字母前分别添上一个小小的“d”。
查尔斯一开始还满怀期待地看着。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茫然。
“这是什么?”他指着纸上的字母。 “它们为什么要这样排列?”
“表示微小的变化。”
“多么小?”
“无限小。”
查尔斯更困惑了。
要向一个十七世纪的学生解释极限、导数与无穷小,比用几何方法做一遍还麻烦。
“你就把它理解为曲线在这一点变化的快慢。”她继续写下去。最后,她在所得的式子旁画了一条短线。 “答案在这里。”
查尔斯看看答案,又看看最初的图形,依照结果验证了一遍,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这……不是几何证明。”
“当然不是。”薇薇安把羽毛笔放回桌面。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看问题。”
“这种方法叫什么?”
薇薇安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现在牛顿或者莱布尼茨是否公布了微积分的方法,从查尔斯的反应来看,至少一个刚刚进入三一学院的学生看不懂这些符号。
“我忘了。”
“您忘了?”
“我只记得怎么用,不记得是谁教的了。”
查尔斯看上去很不满意她的回答,可又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纸。 “我能把它带回去研究吗?”
薇薇安有些好笑,带回去有什么用呢?目前整个欧洲看得懂微积分的恐怕也就牛顿、莱布尼茨,加上柯林斯等少数人。
“拿去吧。”她大方地答应。
“多谢您,科特沃斯小姐。”查尔斯小心地将那张纸夹进自己的笔记中。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杰里米出现在门口。
“小姐。”他看了一眼查尔斯,没有马上说下去。
薇薇安会意,与查尔斯告辞,和杰里米来到走廊尽头。
宴会厅里的谈笑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
“牛顿先生烧掉了那些信。”
“所有的信?”
“所有的。”杰里米压低声音。 “他拆开外面的纸,问我是不是都在里面。我说是,包括您留下的抄本。然后他就把整包信扔进了壁炉。”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薇薇安点了点头。 “和我想的一样。”
薇薇安以为自己会难过。那些书信是她与牛顿相识的证明。可听见它们化为灰烬,遗憾之余,她倍感轻松。
事情终于结束了。
两天以后,三一学院的蒙塔古院士回到剑桥。科特沃斯博士带着薇薇安前去拜访。门房事先得到了吩咐,看见科特沃斯博士与穿着女装的薇薇安,只打量了她一眼,便低头放行,让仆人领着两人穿过学院大门。
薇薇安走进大庭院时,脚步慢了下来。她曾无数次来到这里。那时候,她穿着男人的外衣,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从门房面前走过。
如今,她终于不必再假扮男人。可这只是因为她成了基督学院科特沃斯院长的女儿,又受到一位三一学院院士的正式邀请。
蒙塔古为人温和随和,对他们很客气,他们谈了些剑桥近来的债务危机,三一学院从巴罗院长时期欠下的债务,已经开始影响整个大学。
薇薇安大部分时候只坐在旁边听着。告别蒙塔古以后,她随科特沃斯来到大庭院。科特沃斯被一名旧识叫住,在门廊下聊了几句。
薇薇安独自站在庭院里,抬头望向四周一排排窗户。那些窗户在午后的天光下泛着灰白色的亮光,一眼望去没什么区别。
忽然,其中一扇窗后闪过一道人影。
薇薇安静静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他很熟悉,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进了三一学院就会直奔那里。
她笑了笑,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将两根手指轻轻碰在帽檐上,随后向外一挥。
窗后的身影一动不动。
科特沃斯博士结束交谈,转身叫她。 “简,我们走吧。”
“来了。”薇薇安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窗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提起裙摆,向父亲走去。
她没有回头。
从剑桥回来,薇薇安着急赶路,回到伦敦已是黄昏,她直接乘车回了家。旅途的疲倦漫上来,心里的期待却越来越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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