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斯歪了歪头, 似乎在努力消化她的话。


    薇薇安心中一痛。可怜的姑娘,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在内心最深处担心她父亲的死是她招致了神罚。这样罕见壮丽的天象出现,她首先想到的依然是警告。


    薇薇安伸出手,一把将莉斯抱进怀里。 “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活下去。”


    莉斯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双臂,回抱住薇薇安。


    薇薇安越过她的肩膀向下望去,洛克和西尔刚从外面回来。洛克站在覆着薄霜的庭院里,仰头看见露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女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薇薇安腾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莉斯也松开她,探身向下看去。 “洛克先生,这么冷的晚上,您确定穿得够暖吗?”


    “这里还有一件斗篷。”她转头对薇薇安说,“洛克先生要是觉得冷,可以披上。”


    薇薇安笑了。


    世上大概没什么比看见自己最亲密的朋友与自己的爱人相处融洽,更令人幸福的事了。


    虽然几天前,她还和莉斯与南希围坐在壁炉边,嘲笑洛克关于“每月一次”的频率建议。


    她和她们说了去奥茨居住的事情,莉斯依然想留在伦敦,便于照顾生意,把奥茨当成过冬的度假场所。


    南希则赞同去乡下待一段时间,总在城市里她感觉很闷,此外那里的空气对她的学生小珍妮也好。


    然后她们谈起薇薇安和洛克见面时间,提到了这个话题。


    “照他的意思,我如果有了想法,也要一直忍到那一天吗?要是到了那一天,我正好没有想法,难道也非要实施吗?简直荒谬!”薇薇安团了桌上一团纸扔进壁炉。


    “你问过洛克先生这些问题吗?他怎么说?”南希问。


    “他?”薇薇安用鼻子哼了一声,“他说,如果这样的节制不能满足我,他不会要求我只忠于他。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


    “我猜你当时一定气得想骂人。”莉斯笑道。


    薇薇安自己也这么想。可现实却是,她还没来得及生气,杰里米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她脑海中闪过,小鹿一样的眼睛虔诚地注视着她……


    她再也不能和过去一样,理直气壮地对洛克说,爱与欲望绝不可能分离,她想要的就是洛克本人。


    她已经跨过那条线了。


    她依然不认为身体与精神能完全分开,但不得不承认,一个人对不同的人怀有的感情,也许是由不同的成分组成的。


    她爱洛克,她理解他的思想,也被他理解。他们之间的亲密是精神上的共鸣和欲望交织在一起的。


    而杰里米长久的陪伴、忠诚与保护,同样在她生命里有着无法代替的位置。


    让她愤怒的是,洛克也想到了她想到的人。 “你现在想的人,也许可以承接你的欲望。”洛克当时平静地说。


    薇薇安腾地站起身,“他不是你为我准备的补偿!他不是因为我们之间出现了分歧,就可以被叫来填补空缺的人!你不能这样把我的一部分交给他,却连问都不问,他是否愿意只得到我的那一部分。”


    面对薇薇安的愤怒,洛克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承认自己说错了。


    但承认错误是一回事,坚持节制是另一回事。对于降低频率这件事,他依然毫不动摇。


    薇薇安很恼火。


    不过,世上没有不吵架的夫妻,更何况,她与洛克之间还隔着三百年时光。所以她暂时不打算和他计较。


    今夜,薇薇安心情很好。


    在她原来生活的时代,她从没见过彗星。没想到在十七世纪,不仅见到了,还在相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接连见到了两颗。


    “你答应为伯爵提供住处了?”洛克也来了阳台,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谢谢你,薇薇安。”


    国王查理二世终于同意议会开会了,可他嫌伦敦威斯敏斯特的辉格党气氛太浓,无法令他安心,决定次年三月将议会挪到保皇党大本营牛津召开。


    沙夫茨伯里请求洛克为前来赴会的辉格党人安排住处。洛克广泛的人脉,以前是优势,如今反倒成了负担,凡是熟悉的不熟悉的朋友,甚至只在宴会上说过几句话的人,都纷纷写信求助。


    连保罗·尼尔爵士也特意来信,请他帮忙安排两间房,称洛克是自己“在牛津唯一的朋友”。


    要为这么多贵族安排住所,谈何容易。基督堂学院、科珀斯克里斯蒂学院和默顿学院都要腾出来供王室使用,其他学院也已经被枢密院成员占据。牛津城中稍微体面一点的客栈和住宅,在消息传出之后便被争抢一空。


    薇薇安再一次感慨这个时代的不便。没有任何集中发布空房消息的平台,只能一家一家询问。


    “你该感谢的人不是我。”薇薇安给洛克披了一件斗篷,朝莉斯努了努嘴。


    莉斯决定提前完成牛津玫瑰酒馆的装修,将还没开业的客房腾出来给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


    这个时候接待辉格党人,意味着将生意与辉格党的政治立场捆绑在一起。薇薇安从过去的经历中吸取了教训,下定决心远离政治,她也是这么劝莉斯的。


    可莉斯有自己的观点。


    在她看来,生意不可能与政治完全分开。酒税、租金、航运、通行许可,都由议会里的人决定。既然如此,她宁愿帮助自己认可的一派。


    至于会不会因此得罪托利党,莉斯倒不很担心。牛津本就是他们的据点,只要玫瑰酒馆继续卖酒、按时缴税,她总能找到与他们打交道的办法。


    莉斯把自己的理由说给薇薇安听,薇薇安望着莉斯,百感交集。


    眼前的女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凡事都要等待她作出决定的酒馆侍女了。她有自己的判断,也有承担后果的勇气。即使薇薇安不在身边,她也能独当一面。


    洛克郑重地向莉斯道谢。莉斯只笑了笑。


    “夫人”。杰里米从玻璃门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来自剑桥的蒙塔古。年轻的学生先向她问候,随后提及那张她随手写下解题过程的纸。


    原来,那道题是牛顿教授在课堂上留下的题目,牛顿教授看到纸上的字迹就变了脸,问了解题人,得知是科特沃斯教授的大女儿,脸色更难看了,最后还拿走了那张纸。


    薇薇安看完信“啊”了一声,她放下信纸。 “糟了!”


    “怎么了?”莉斯问。


    “我用的符号……”薇薇安扶额,“我用的不是他的流数法符号!”


    在场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洛克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 “你是在说牛顿教授吗?”


    薇薇安暂时放下了让牛顿看到她用莱布尼茨的微积分符号的不安,当这位未来的伟大哲学家提起另一位未来的伟大物理学家时,她心中生出了一种奇异的紧张。


    约翰·洛克。


    艾萨克·牛顿。


    在她生活的时代,他们被称为理性时代的重要奠基者。可此时此刻,他们最伟大的著作都还没有完成。


    薇薇安见过洛克关于《人类理解论》和《政府论》的手稿,还曾坐在他身边,看着那些思想一行一行落在纸上。


    而牛顿……


    她抬起头,望向那颗横贯天际的彗星。这颗彗星会促使牛顿思考天体的运动,最终提出那个改变世界的理论。


    “看来,牛顿先生的确是一个能创造许多奇迹的人。”洛克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望远镜上。 “这也是他制作的吗?”


    薇薇安抬起手,指尖缓缓抚过冰冷的黄铜镜筒。 “是。既然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牛顿先生,就把它当作他送给我们这段友谊的告别礼物吧。”


    南希正好从客厅里出来。听见他们的谈话,她也凑过去看了看那架望远镜,惊讶道:“真想不到,那个脾气古怪的学者还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他能做到的,远不止这些。”薇薇安轻声说。 “以后你会看到的。”


    “你总是对那个怪人很有信心。”莉斯歪了歪头。 “既然你觉得他将来会取得那么大的成就,你们断绝往来,真是可惜。”


    薇薇安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她唇边逸出,又很快在夜色里消散。 “我没有别的选择。他把我们所有的信都烧掉了。我想,以后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


    她错了。


    十几年后,她的商业网络横跨欧洲大陆,那时她经营的贵金属生意,将与皇家铸币厂的新任督办——艾萨克·牛顿——发生激烈的冲突。他们之间的羁绊远远没有结束。


    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一刻的薇薇安允许自己忘记和牛顿的不快,沉浸在这份安静的幸福里:她和她的家人在一起,观赏壮观而罕见的天象。


    “其实,我能理解牛顿先生为什么生气。”南希依旧心直口快。 “上一次你们在咖啡馆里待了一整夜,他坚持让我先离开,一定是担心我的名誉。结果谁能想到,最后留下来的那一个也是女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