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也跟着站了起来。那道疤痕的形状像圆弧下伸出一道十字,顶部又有一对弯曲的角。 “水银的符号?”


    “不。”科特沃斯先生抬起眼。 “是水星。”


    “水星?”


    炼金术将七种金属与天上的七颗“行星”相对应,水银与水星共用同一个符号。可科特沃斯先生的语气如此笃定,他怎么会知道呢?


    科特沃斯夫人双手托着她的手腕,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一阵突如其来的酸痛,毫无征兆地刺进薇薇安心口。那不像是她自己的情绪,更像是这具身体无法忍受眼前这位夫人的悲伤。


    薇薇安望向达玛丽丝, 想从她那里找到一点解释。达玛丽丝看上去和薇薇安一样茫然。


    “母亲,父亲……”她看看薇薇安,又看看自己的父母。 “发生什么事了?”


    科特沃斯先生没有回答女儿。他慢慢松开薇薇安的手腕,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爱略特小姐, 您可以把您的经历告诉我们吗?”


    这是个比刚才查尔斯问的更冒犯的问题。


    可老教授眼中的真诚与悲伤,让薇薇安无法拒绝。于是,她第一次向除洛克以外的人,讲述了自己在这个时代醒来之后的经历。当然,她隐去了她是来自未来的灵魂,也没有提及长期以男装身份生活的部分。


    她只是说自己从有记忆开始,被一群异端教徒当作圣女豢养。后来英格兰爆发瘟疫,那些人举行某种仪式,请求神明治疗染病的信徒。


    再之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她再度醒来时,人已躺在圣吉尔斯教区的埋尸坑里。


    薇薇安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可她还没有说完,科特沃斯夫人便捂住脸,低声哭了起来。凯特连忙走上前,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手帕。


    “那么……”科特沃斯夫人用手帕按住眼睛,声音断断续续。 “在被扔进尸坑以前发生的事,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薇薇安摇了摇头。 “我只记得那个组织,也许他们把我当成所谓的圣女,才在我身上留下了这个痕迹。后来我昏迷过去,他们以为我死了。”


    薇薇安一直认为是那场神秘的仪式,将她的灵魂带到了这个时代。可这部分,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


    “那么……”科特沃斯夫人又问。 “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妈妈!”


    达玛丽丝完全不能接受在餐桌上问女士的出生年份这种问题。可她的父母仍目不转睛地望着薇薇安,神情既紧张,又期待。


    薇薇安意识到,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 1650年。”她诚实地回答。这是当时“简·爱略特尸体”上的记录。


    科特沃斯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夫人捂住嘴,一向沉静自持的科特沃斯先生,眼中也浮起了水光。


    “科特沃斯先生,科特沃斯夫人……”薇薇安有些慌了。 “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还请原谅。”


    “我的孩子。你什么也没有说错——”科特沃斯夫人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你是……我的女儿。”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薇薇安手边的酒杯摔落在地。深红色的酒液溅开,碎玻璃散落在裙摆旁。


    凯特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蹲下收拾。


    薇薇安一动不动。 “什么?”


    科特沃斯先生低声道:“我的妻子没有说错,您是她的女儿。”


    科特沃斯夫人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的印记。 “这个印记,就是证明。”她哽咽着说。


    科特沃斯夫人本名也叫达玛丽丝。她的第一任丈夫名叫小托马斯·安德鲁斯,在伦敦生活。


    他们有过一个女儿。


    那个孩子出生于1650年,手腕上有一个圆形胎记。他们为她取名达玛丽丝。


    女儿出生三年以后,托马斯·安德鲁斯去世。第二年,年轻的遗孀改嫁给拉尔夫·科特沃斯。科特沃斯对继女视如己出。


    小达玛丽丝五岁时在继父科特沃斯的历书上看到水星符号,发现中央圆圈和自己的胎记很像。她缠着一名新来的女仆,要她替自己“补全水星”。那名女仆用绣花针蘸着墨,在胎记上下刺出了几道线。


    科特沃斯夫人发现后又惊又怒,请外科医生处理过伤口,可青黑色的痕迹还是留了下来。一年以后,也许是因为这个印记,小达玛丽丝被人拐走。


    夫妻二人找遍了所有能够寻找的地方,却还是没找到女儿。他们终于接受了那个孩子已经死亡的事实。


    两年以后,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科特沃斯夫人将失踪长女的名字给了这个孩子:达玛丽丝。


    薇薇安听完,嘴半天没合拢。她看了看眼前的科特沃斯夫人,又看向一旁同样震惊的年轻达玛丽丝。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另一个空间传来。 “我不是孤儿?”


    科特沃斯夫人一把将薇薇安抱进怀中。 “你是我的女儿!”


    薇薇安僵在夫人的怀里。


    她不是这位夫人的女儿。更准确地说,他们的女儿是简,是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而真正的简,在那场仪式中离开了这里。


    她该怎么告诉他们?告诉一个失去女儿十几年的母亲,她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只是一个属于女儿的身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身体面对科特沃斯一家时,总会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亲近,尤其是科特沃斯夫人。


    身体始终记得自己的母亲。


    此刻被她紧紧抱在怀中,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开来。


    薇薇安的眼眶发酸。在无数个夜晚里,她都会梦见自己原来世界的父母。她梦见父亲和母亲在厨房里忙碌,梦见他们喊她吃饭,梦见自己推开家门,所有人都在客厅里看电视,等着她。


    她不敢想,在她失踪以后,他们经历了什么。如果她注定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无法再见到自己的父母,那么她宁愿他们永远不知道真相。只要他们相信自己的女儿还是记忆里的她。无论那具身体里,后来住着谁的灵魂。


    薇薇安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科特沃斯夫人。


    “所以……”达玛丽丝站在一旁,满脸难以置信。 “你是我的姐姐?”


    “是的。”科特沃斯夫人恋恋不舍地放开薇薇安,仍紧紧握着薇薇安的手,“当初我们在路边发现你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手腕上的印记。”


    科特沃斯夫人眼中又浮起泪光。 “可我不敢说。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你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更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知道过去……我害怕惊扰你。”


    她闭上眼,“感谢上帝,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说完,又抱住了薇薇安。


    “姐姐!”达玛丽丝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扑上去紧紧抱住薇薇安。


    薇薇安被夹在母女两个人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被这样充满爱的家庭接纳,是一件幸福的事。


    可这不是她的家庭。


    薇薇安不记得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


    从科特沃斯家的宅邸,一直到自己的家中,她脑海里始终盘旋着同一个问题:


    她是谁?


    回到家以后,薇薇安把自己关进书房。她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走动,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


    科特沃斯夫人坚决要认回自己的女儿。薇薇安无法拒绝一位失去孩子多年的母亲。于是,她答应恢复使用原来的姓名。律师会在今后的文书中,将两个名字并列起来。


    达玛丽丝·安德鲁斯,亦称简·爱略特。


    从此以后,这两个名字都属于她。


    可没有一个是她自己的名字。


    这些年来,她一直相信,自己是那个来自现代世界的女人:薇薇安·布雷特。


    她使用着简的身体,而简,在现代,使用着她的身体。


    身体,只是容器。


    可现在,她的身体有姓名,有母亲,有家庭,有童年,有自己的人生,还有不受理智控制的下意识的反应。


    她到底是谁?


    是住在简身体里的薇薇安?还是拥有薇薇安记忆与灵魂的简?


    圣经里记载的格拉森被鬼附身的人,耶稣驱除了邪灵,邪灵进入猪群,而那个人随后穿好衣服恢复了神智。


    如果进入一个人身体里的灵,不会因此变成那个人,那么她在达玛丽丝的身体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真的就成了她吗?


    怎么判断一个人究竟是谁呢?


    如果灵魂决定一个人是谁,她就是薇薇安,科特沃斯夫人认错了人。她接受对方的母爱,等于欺骗。


    可她的身体又如此渴望母爱,如果身体决定了一个人是谁,她就是达玛丽丝,那么现代世界里的薇薇安又是什么?她三十年的现代记忆难道不算数吗?


    如果身体与灵魂共同构成了一个人,那她既不是完整的薇薇安,也不是完整的达玛丽丝。她是一个无法被任何名字容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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