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贝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洛克先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薇薇安很意外洛克竟会在这个时候登门。没有提前送来拜帖, 也没让西尔先来询问她是否方便见客。
这完全不像他。
她刚到走廊,迎面遇见了莉斯。
“你总算回来了。”莉斯搂住她的肩膀,“洛克先生从今天早晨起就不断差人来问你的消息。可你一早就出了门,说你去拜访科特沃斯先生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也不带上杰里米,他去哪了?”
薇薇安停住脚步。 “杰里米走了?”
“嗯。”莉斯的神情有些古怪。 “可他什么都没带走。佩剑、手枪、衣服,还有平时在家里使用的东西,全都留在房间里。”
薇薇安想起清晨杰里米受伤小鹿一样的眼睛, 心里一沉。
可洛克还在等她。
“待会儿再说。”她丢下这句话,匆匆朝小会客室走去。
洛克与西尔已经在那里等候。听见脚步声,洛克立刻转过身。见到薇薇安的那一刻,他眼中掠过一丝喜色,朝她走了一步。
薇薇安却在门口停了下来。她提起裙摆, 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洛克先生。”
洛克身体一僵, 停住脚步, 也向她行了一个礼貌的绅士礼。 “爱略特小姐。”
可她不是爱略特小姐……
两人落座。侍女端上茶具,薇薇安看了一眼,随口吩咐:“洛克先生晚上不饮茶,换淡啤酒来。”
洛克微微弯起唇角,没说话。
侍女应声退下, 不多时端来一壶淡啤酒。
薇薇安看着洛克苍白清瘦的脸,原来历史书里的大哲学家,会因伦敦的烟雾而喘不过气,夜里喝了茶就无法安睡。
如果洛克生活在她的时代,会好过很多。有了哮喘喷雾,他不会咳得那么痛苦,也不用一年里不停地迁居,远离冬天伦敦有毒的空气。
可是——
如果没有洛克的思想,还会有她熟悉的那个时代吗?
也许依旧会有。只是许多观念的出现会推迟很多年。洛克的著作启发了启蒙时代的思想家们,才有了法国大革命,北美殖民地的独立……
不过,那些是半个世纪以后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爱略特。”洛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侍女和西尔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小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昨天离开得匆忙,我很担心你。”洛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 “发生了什么事?”
薇薇安垂下眼。
“没事。”
(这两天发生了许多事……)
“我很好。”
(我一点也不好……)
小会客室陷入沉默。薇薇安的目光越过洛克,落在他身后的书架上。
在洛克到来以前,她翻遍了书架。神学、医学、自然哲学,还有那些讨论灵魂与身体的古老著作,没有一本书能告诉她,当一个人的意识出现在另一具身体中时,她应该是谁。
她的目光停在了笛卡尔的《谈谈方法》上。
“洛克先生,什么是''''我''''?”她收回视线,望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决定一个人是谁的,是身体还是灵魂?假如一位王子的灵魂进入了一个鞋匠的身体,那我们应该称醒来的人为王子,还是鞋匠?”
洛克轻轻皱起眉。 “这取决于你所说的''''灵魂''''是什么意思。如果那所谓的灵魂进入鞋匠身体以后,既不记得王宫,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是王子,只知道如何制作鞋子,并且将鞋匠过去的一切都视为自己的经历,我想,我们很难再称他为王子。”
薇薇安愣了一下,她用了十七世纪能理解的语言表达,没想到洛克如此严谨。
“我说的不是职业,也不是灵魂,是——意识,记忆,各种心灵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的问题,如果她不想把她穿越的事情对洛克坦白的话。
“我猜你想说的,是人格、身份,对吗?”
薇薇安眼睛一亮。 “对。假如王子的意识在鞋匠的身体里,他记得王宫里发生的一切,而他却对鞋匠过去的人生一无所知,那么,他是谁?”
“从身体而言,他仍然拥有那个鞋匠的形体,旁人看见他,也仍会把他当成鞋匠。如果我们问的不是同一具身体,而是同一个能够认识自己,也记得自己过去的行为,并坚持过去的原则,那么,我会说,他是王子。”
“即使他的身体属于鞋匠?”
“即使他的身体属于鞋匠。”
“那么,是什么使他仍然是王子?他的原则吗?他的知识?还是那些记忆?如果,他抛弃了过去的一些原则呢?
(杰里米,你怎么不笑?”)
如果他有了鞋匠的一些记忆,或者了解鞋匠身体的事情呢?
(“那是水星的符号。”)
是什么让一个人,仍然是同一个人呢? ”
不顾洛克眼里的诧异,她一口气问出一连串问题。
“意识。”洛克缓缓说道。 “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思想,并且把不同时刻的思想与行为认作属于同一个''''我''''的意识。依我看来,同一个人格自我,取决于意识的同一。”
“意识的同一。”薇薇安重复着这个表达,听起来有些拗口,但隐约让她抓住了什么。
“那如果同一具身体里,曾经存在过两个意识呢?两个意识彼此独立,互不相通。”她又问。
洛克皱起眉,“你是说,一个在白昼行动,另一个只在夜晚醒来。白昼的意识不知道夜晚发生过什么,夜晚的意识也不记得白昼的生活,那种吗?”
“呃——”跟她想得不太一样,“不是交替的,是一个是思维的,一个是身体自己的意识。”
洛克摇了摇头,“我不认为身体有自己的意识,意识类似于笛卡尔的cogito,而你所谓的''''身体自己的意识'''',我更愿意称为身体保留的习惯或者反应。比如鞋匠的身体即使是王子的意识,也依然保留了对制作鞋的工具的某些习惯反应。”
薇薇安听得头越来越大,尤其洛克还习惯性夹杂了拉丁语,cogito,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我思”。
她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那什么是意识的同一?”
“假如我这一刻想起那年我们在巴黎过的圣诞节,我不仅知道我们的确到过巴黎,还知道我当时的感觉,我当时的喜悦和收到的你的礼物。”
洛克看着她回答,“而今天我见到了结冰的泰晤士河,我的意识从当下回到过去,将过去的思想和行为认作自己的,就是''''意识的同一''''。如此,现在回忆它的我,与当时经历它的我,便属于同一个人格,”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刚刚的说法。 “时间的距离、承载意识的实体的变化,都不会让我变成另一个自我。”
薇薇安的大脑飞速运转,费力地跟上洛克的思路。 “也就是说,决定''''我是谁''''的,不是身体,是意识的连续性。”
洛克点了点头。 “是的,对你而言,无论你是''''布雷特先生'''',还是酒馆出现的女仆丽萨,还是富商爱略特小姐,因为你过去与现在的意识是同一的,你始终都是你自己,就是同一个人。”
薇薇安抿嘴笑了,这么说,她仍然是薇薇安,因为她拥有薇薇安的过去与记忆,拥有同一个延续至今的意识。
但她很快又皱起眉,“可如果我知道另一个人的过去呢?有人把她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我知道她的出生,知道她的父母,知道她小时候发生过什么,这会让我成为她吗?”
“不会。知道一件事,与记得自己经历过那件事,不是一回事。”
洛克回答得毫不犹豫,“你可以知道凯撒在元老院遭遇了什么,但那不会使你成为凯撒;相反,如果凯撒的意识进入屋大维的身体,仍记得元老院里发生一切,也清楚地知道那是自己亲历的过去,那么拥有屋大维身体的那个人,在人格上就是凯撒。”
薇薇安沉默片刻,把今天在科特沃斯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洛克。
洛克先是露出惊喜。 “你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
可薇薇安高兴不起来,神情还多了几分忧虑。
洛克眼中的喜色也渐渐淡去,猜测地问,“所以,你担心自己其实是达玛丽丝·安德鲁斯,而不是你记忆里的爱略特?”
她不是怀疑这个。可引起她怀疑的原因,她不能说……
好在洛克的回答让她不再困惑。虽然名字、身体、时代,都变了,她依然拥有薇薇安全部的记忆,这一刻的她也确定她经历过现代的那些过往。
那么,此刻的她就还是那个现代女人,薇薇安·布雷特。
从来没有任何人对她说过这些话,她也没在任何书本上读到过这些东西。
薇薇安看着洛克。
他是历史上的那个哲学家,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第一个相信她荒诞的故事,帮助她在陌生时代活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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