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立信托的时候,薇薇安调查过简·爱略特的身世,后来也断断续续在查,一直没有结果。她只知道爱略特六岁时被一群异端教徒当作“圣女”养在组织里。
十年后,瘟疫席卷全国。那伙人中也有人染病,他们要求圣女祈求神迹治病。
没人知道那场仪式发生了什么。零碎的证词里只提到雷电、火光和巨大的响声。
那些人被吓坏了,以为招来了魔鬼,于是将爱略特的尸体混在染病者的尸体中,偷偷送往埋尸坑。担心怀疑到他们头上,那伙人还贿赂了埋尸人,将尸体运往很远的圣吉尔斯教区。
再之后,薇薇安就在这个身体里醒来了。
可这伙人里没有爱略特的亲属和家人,附近村镇的教区档案中,也找不到她的受洗记录。
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世。也许,爱略特本来就是个孤儿,也许她的家人也染上了瘟疫去世了。
这个时代留下的记录太少,薇薇安得到的信息也是多年间从不同人口中零散拼凑出来的。
即使拥有牛顿那样的大脑,没有足够的信息,也不可能推出真相。
想到牛顿,薇薇安心里又一阵钝痛。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昨天的事,看向查尔斯。
查尔斯听完她的话,神情变得沉重起来。
“很抱歉,小姐。”
“不必。”薇薇安反而不怎么难过。和昨天发生的事相比,爱略特的身世问题根本不算什么,早就不再困扰她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现在过得很好,也没必要再为过去悲伤,那些都……过去了。”
查尔斯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他忽然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突如其来的敬意让薇薇安有些莫名其妙。她理解成查尔斯急于返回印度,这是和她的告别。
查尔斯离开之前去父亲的书房坐了坐。
薇薇安则回到会客室和达玛丽丝说话。没过多久,科特沃斯博士便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爱略特小姐。多谢您的帮助,我们才能保住这栋房子,也保住查尔斯的生意。”
“请不要这样说。”薇薇安客气地回答。 “当年是你们救了我,如今我能帮上一点忙,也是应该的。”
“您不欠我们任何东西。”科特沃斯博士看着她。 “爱略特小姐,恰恰相反,是我们欠了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薇薇安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话,没觉得哪句会勾起老人痛苦的回忆。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达玛丽丝见父亲来了就出去了,会客室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沉重起来。
“父亲,您必须看一下这个!”达玛丽丝惊喜的声音打破了会客室沉重的氛围,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这太让人惊喜了!”达玛丽丝快步向他们走来。 “我再也不用一直举着眼镜了!”她一把握住薇薇安的双手,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你是怎么想到这么聪明的办法的?”
因为我那个时代的眼镜就长这样……
薇薇安笑了。 “因为我爱你呀,亲爱的达玛丽丝。”她双手搭在达玛丽丝肩上。 “我希望你开心。而且,这副眼镜非常适合你。”
看着达玛丽丝高兴,她的心情也不由得轻快了一些。她一直很喜欢达玛丽丝,就像当年第一次见到莉斯时一样,想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照顾。
可达玛丽丝和莉斯又不太一样。早在薇薇安自己意识到自己喜欢她以前,这个身体就已经对达玛丽丝表现出亲近。
她面对科特沃斯夫人也是这样。理智还没有想明白原因,身体先一步想要靠近。
达玛丽丝摘下眼镜,眯起眼,仔细查看镜腿上的细小刻痕。她睁大了眼睛。 “汤品恩先生?你请了全伦敦最好的钟表匠,替我做这副眼镜?”
薇薇安有些无奈。汤品恩不只喜欢在钟表上留下自己的标记,连一副眼镜也没放过。
“只有汤品恩先生能做出这副眼镜需要的铰链。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会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她摊开手。 “希望行业公会的人不会注意到。”
达玛丽丝戴好眼镜,笑容灿烂。 “别担心,我不会拿出去炫耀的。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这是别人送给我的礼物,全英格兰只有这一副。”
薇薇安想了想,不批量生产出去卖,公会的人应该不会找她麻烦。
“妈妈!您身上这件裙子真好看,也是爱略特送的吗?”达玛丽丝忽然看向门口。
科特沃斯夫人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颜色沉静柔和,衬得她气质温雅。
听见达玛丽丝直呼薇薇安的名字,科特沃斯博士微微皱眉。 “我认为,称呼爱略特小姐会更合适,达玛丽丝。”
达玛丽丝不满地撅起嘴。 “爱略特说过,我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
“没关系的,先生。”薇薇安笑着替她解围。随后,她转向科特沃斯夫人。 “您今天真美,科特沃斯夫人。”
她过去挽住年长女士的手臂。薇薇安被自己表现出的亲昵吓了一跳,她的身体又一次先于意识行动了。
“我第一次看见大使夫人的外套时,就非常喜欢。当时我就想,这样沉静的蓝色一定很适合您,所以托人从法国买了料子寄回来。”
想到大使夫人——也就是前诺森伯兰伯爵夫人——薇薇安又有些难过。那次治牙之后,夫人后来还是没能保住孩子。前些日子,大使夫人也回了英国。两人见过一次,大使夫人还邀请薇薇安一同前往法国,她婉拒了。
这么说,洛克计划去法国,是为了陪同大使夫人?
怎么又想到洛克了?
薇薇安暗暗叹了口气,将思绪拉回眼前。
“我很高兴,你还惦记着我,我的孩子。”
科特沃斯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妈妈,您看我。”达玛丽丝凑过来,抬起眼镜,让母亲看得更清楚。
“早就看到啦!很适合你。”科特沃斯夫人笑着替她调整了一下镜架。
看着母女二人,薇薇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如果她必须出生在这个时代,她会愿意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科特沃斯博士治学严谨,可偶尔流露出的关切让人看见严肃外表下的仁厚。
科特沃斯夫人则温柔而亲切,总让薇薇安想起自己的母亲。
晚餐开始,科特沃斯一直很照顾薇薇安。薇薇安多看了一眼烤禽旁边的栗子泥,科特沃斯夫人便立刻示意侍女替她添上一勺。她才称赞了一句苹果馅饼,盘子里就又多出一大块。
食物匮乏年代走过来的人,表达疼爱的方式总是这么朴素:喜欢一个人,就让她多吃一点。
达玛丽丝聪敏,活泼,她戴着新眼镜,时不时去看桌上的餐巾纹样,又兴奋地告诉薇薇安,从前她只能看清模糊的一片,现在连细小的针脚都分辨得出来。
众人正谈得热闹,侍女凯特上前替薇薇安倒酒。恰好薇薇安抬起手,手肘碰到了凯特递来的酒杯。酒杯一歪,深红色的酒液洒在了她的袖口上。
“请您原谅我,小姐!”凯特脸色一白,连忙道歉。
科特沃斯夫人示意她拿手帕擦拭洒出的酒。
“没关系。”薇薇安摆了摆手。 “只是袖子而已。”她解开蕾丝袖口上的纽扣,将那一截可以拆卸的袖套取了下来。
那是艾米丽特意替她设计的,既方便清洗,也能遮住手腕上的印记。
薇薇安随意地翻过手腕。科特沃斯夫人睁大了眼睛,盯着薇薇安的手腕,整张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哦, 只是一块烫伤留下的疤。”薇薇安正要放下衣袖。
“拉尔夫。”科特沃斯夫人忽然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丈夫,“我受不了了,我不能继续隐瞒下去了。”
夫人的反应完全出乎薇薇安的意料,她也看向科特沃斯先生。老学者紧紧盯着她的手腕。
薇薇安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这……”她垂下眼,看着腕间那道已经淡去许多的印记。 “这是某个异端组织留下的痕迹。”
她有些意外她就这么坦白地说了出来。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隐瞒过去。可面对科特沃斯夫妇,她本能地不愿说谎。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那个组织里的''''圣女''''。”
她只说了一半真相。
“上帝保佑!”科特沃斯夫人眼泪涌进眼眶, 她又一次望向丈夫。 “我必须告诉她!”
“妈妈!”达玛丽丝窘迫地叫了一声。这样抓住客人的手腕,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是很不礼貌的。
可科特沃斯夫人好像完全没听见。达玛丽丝只好转头看向父亲,却发现父亲也没有理会她的提醒。
科特沃斯先生缓缓离开座位,绕过餐桌,走到薇薇安身边。 “爱略特小姐。”老学者俯下身,托起薇薇安的手腕,仔细查看她腕间的印记。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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