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都明白。”


    “你根本就不明白!”薇薇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没后悔——不是,我后悔的不是昨晚,我——”


    杰里米抿住唇,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薇薇安干脆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杰里米,是我占了你的便宜,是我在利用你!”


    “小姐。”杰里米后退一步,挣开了她的手。 “请您不要这样说自己。”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也不必为了让我好受,假装昨晚是您占了便宜。”


    “不是!”薇薇安急得直跺脚。 “你根本不懂!”


    他确实不懂,她怕的是,自己把一个从少年时代就依赖她的人,变成满足欲望的工具。


    杰里米从小缺少关爱,从少年时代就住在她的家里。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宅子里的人,自己的房间,甚至馬廄里的马……即使成年以后,这里也有为他留着的位置。


    他依恋这里,也依恋她。他很珍惜这里的温暖。


    薇薇安一直都知道。


    可是昨夜呢?当她说他可以拒绝,可以离开的时候,他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拒绝吗?


    他会不会在潜意识里担心,一旦拒绝了她,自己就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留在这里?会不会害怕她从此厌恶他,不再把他当成这个家里的一员?


    更何况,他刚刚被心爱的人拒绝,正是脆弱的时候,他怎么敢再拒绝她,冒着失去他习惯的温暖的风险?


    连杰里米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说“我愿意”的时候,有多少是真的愿意,又有多少是因为害怕失去。


    在不平等的权力关系里,不是一句“自愿”就可以解释所有事情的。那些对下属怀有不轨心思的上司,事后也总会说一句:对方是自愿的。


    只要她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只要杰里米能否留下的权力握在她手中,她就无法确定,她是否真的有选择的权利,有底气说“不”而不用考虑后果。


    选择的权利……


    该死,她怎么又想到了洛克。她明明就是为了忘记洛克才去看剧,后来又去了酒馆。


    酒馆里的一幕幕涌了上来。


    她享受众人的追捧,她命令杰里米倒酒,还抱怨他不肯笑,后来又因为阿尔芒的离开发脾气,还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卧室……


    薇薇安猛地捂住脸。


    God ,她昨晚都做了些什么啊? !


    是不是人终将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她当年入职的时候可是对自己说,将来职位高了会对下属好一点。来到这个世界她也提醒自己,不要和某些贵族一样不把仆人当人,心安理得地满足自己的欲望。


    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没用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薇薇安放下手,一脸懊悔。 “请你原谅我,我会给你补偿。”


    杰里米的脸色又白了一层。薇薇安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么糟糕。


    “不是你理解的那种钱!”她急道:“我是说,我会给你一笔足够独立生活的钱,你应该有自己的住所,有你的亲人。也许有一天,你会遇到愿意和你建立家庭的人——当然,那要由你自己决定——”


    “您要赶我走,也不必逼着我结婚。”杰里米赌气打断她。


    “我不是赶你走!我只是不想让我自己成为你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为什么不?”


    “因为那样,你就没有拒绝我的底气。”


    “我为什么要拒绝您?”


    “因为——因为你害怕无处可去,因为你害怕我不让你回家——当然我不会这样做……但我们的权力关系,不会因为我说我不会这样做就会改变。”


    “您说的那些话我不懂,”杰里米轻声说,“可如果我不拒绝您,不是因为我害怕无处可去呢?”


    “那是因为什么?”


    杰里米望着她。


    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可他咽了下去。


    小姐昨晚说过,这种事,要么是和自己爱的人,要么就只为了快乐……阿尔芒不会向她要她给不了的东西,也不会对她有期待。


    “没什么。”他低下头,轻轻动了动手指。 “您不必给我钱,也不必答应我任何事,昨晚不会改变什么。”


    听了他的话,薇薇安心里更难过了,杰里米卑微到连补偿都不敢要,她恨死了自己。


    “我绝不会因为我的一时冲动,毁掉你的未来。”她不知道是对杰里米说,还是对她自己说。


    杰里米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是您昨天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可以留在您身边。难道那是假的吗?”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们会变成这样。”薇薇安看着杰里米小鹿一样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我小时候——不,是你小时候,我把你带回来,从来不是为了有一天对你做这种事。”


    她越说越觉得难堪。她利用了一个依赖她,感激她,害怕失去这个家的人。


    “我怎么会……”薇薇安说不下去了。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我真该死。”她朝杰里米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杰里米本能地上前一步,想把她扶起来。


    可薇薇安已经直起身,快步离开。


    门在他面前合上。杰里米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慢慢垂下去。


    壁炉里的火仍烧得很旺,火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出暖意。


    杰里米独自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低声喃喃:


    “可是……


    您就是我的生活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薇薇安回到卧室,心很乱。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得让自己忙起来。


    她去拜访科特沃斯一家。


    科特沃斯家在伦敦有一栋旧宅,房子是科特沃斯夫人的父亲从祖父那里继承下来的,后来随着她出嫁,成了科特沃斯一家在伦敦停留时的住所。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房子, 小时候每年冬天, 我都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科特沃斯夫人站在会客室里, 环顾四周, 一脸不舍。


    “等查尔斯还清债务,我们还可以赎回来。”科特沃斯博士安慰妻子。话是这么说,他依然眉头紧锁。


    达玛丽丝的哥哥查尔斯·科特沃斯在印度投资了一批棉布,因船期一再延误,查尔斯的资金周转出了问题,债主等不起。他不得不四处筹措现银。科特沃斯夫人打算将伦敦的房子抵押给金匠,替儿子填上眼前的窟窿。


    薇薇安听完没说什么。午后,她私下找到了查尔斯。


    “我可以替你偿还这笔债务。”


    她的条件是,今后印度的生意,她要参与。这笔钱对薇薇安不算什么。但查尔斯打通的印度商路,很有价值。


    更重要的是,艾米丽喜欢那些布料。


    艾米丽如今经营着一家裁缝铺,生意做得不错。因为是已婚女性,为了避免铺面和收益受到丈夫身份的影响,店铺登记在薇薇安名下,艾米丽拥有经营权和相应的利润份额。


    艾米丽本人不在意这些复杂的契约,她最开心的是摸到一块新布料时,根据它的纹理与光泽,判断它适合做成什么。用艾米丽的话说,每一种布料都有最适合它的用途。


    科特沃斯一家来伦敦之前,达玛丽丝在信里说了这件事。薇薇安派人去从查尔斯那里拿了样品送到艾米丽的铺子里,艾米丽爱不释手,她觉得适合做女子的晨衣和衬裙,有些适合做床帐和窗帘。


    薇薇安也觉得这些棉布本身没问题,花色漂亮,染色也牢固,其中最漂亮的几匹,如果做成样衣,让阿尔芒穿着去剧院露上几次面,估计很快就会有人来询问。


    薇薇安认识不少富裕的夫人,也熟悉布商、裁缝与室内陈设商,销路没问题。查尔斯其实眼光很好,薇薇安预见他挑选的货物会很有市场,只是没有足够的资金等到货物卖出去。


    两人的谈判很顺利,聊天也很愉快,查尔斯向她介绍了很多印度方面的情况。直到仆人进来说夫人转告,再过半小时正餐就准备好了,两个人才意识到一个下午过去了。


    “和您聊天很愉快,科特沃斯先生。”薇薇安礼貌地结束了对话。准备离开书房时,查尔斯忽然叫住了她。


    “小姐——”


    薇薇安回过头。


    查尔斯站在书桌旁,神情有些迟疑。 “恕我冒昧,能否请问,您出生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确实不太合适,薇薇安犹豫了一下,倒没觉得他在窥探,只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具身体出生在哪里。


    “我不知道,科特沃斯先生。”


    查尔斯并没显得意外,“那么,您的家人呢?请原谅我的冒犯。”


    薇薇安摇了摇头。 “我没有家人,或者说,也许我有,但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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