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科特沃斯夫人的眼里蓄满了泪。薇薇安呆住了。 “夫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无措地环顾四周。侍女不在,房间另一侧,科特沃斯、达玛丽丝和杰里米仍在低声交谈,没人注意她们这里。


    “没有。”科特沃斯夫人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孩子,没有。”


    可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薇薇安望着她通红的眼睛,心口泛起一种难以忍受的酸涩。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亲情有时是没有道理的。


    理智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母亲早已去世,而且她们之间横着数百年的时间,她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家里,推开门,听见母亲在厨房里问她为什么又回来得这么晚。


    可是很多时候,她仍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只是和她那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外出工作,暂时见不到在家乡的妈妈罢了。


    总有一天,只要她想,她坐上飞机或火车就可以回家,妈妈仍会在家里等她。


    看着科特沃斯夫人难过的模样,薇薇安没有思考便抬起手,握住了老妇人的手。


    科特沃斯夫人反手紧紧握住她,低下头,盯着薇薇安的手腕。那里只有普通的袖口花纹与一圈柔软的蕾丝,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科特沃斯夫人的身体却颤抖起来,下一刻,她泣不成声。


    薇薇安慌了。 “夫人……”她不知道科特沃斯夫人为什么忽然如此激动,更不明白她自己身体里那股毫无来由的悲伤从何而来。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将这具身体当成自己的。可现在,这具身体好像有自己的反应,在她的意识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身体先于意识替她做出了选择。


    薇薇安倾身抱住了科特沃斯夫人,科特沃斯夫人也用力抱住她。薇薇安将脸埋在她的肩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房间另一侧的人。科特沃斯、达玛丽丝和杰里米都望了过来。


    达玛丽丝满脸惊讶,杰里米的神情则从错愕变成了惊慌。他从未见薇薇安这样哭过。他立刻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却停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靠近。


    只有科特沃斯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望着抱在一起的妻子和薇薇安,情绪复杂。


    良久,他走到妻子身后,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科特沃斯夫人稍稍松开手,抬起手,将薇薇安脸侧被泪水沾湿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孩子。”她的声音仍旧带着哭腔。 “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那位朋友,就去看看她吧。不论你用什么身份,也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至少,亲眼确认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你才能安心。”


    她看着薇薇安,眼底浸满了痛苦,可目光又那么慈爱。


    “哪怕将来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会怨恨你,会怪你欺骗了她……你也不会遗憾,至少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你在她身边。”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科特沃斯夫人,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喊她一声“妈妈”。如果她自己的母亲还在,会不会对她说同样的话?妈妈不会指责她,只是告诉她,不要让自己后悔。


    薇薇安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已拿定了主意,她决定听科特沃斯夫人的话,去看看牛顿。不论最后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她对牛顿的关心是真实的。


    至于以后的事,交给上帝决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薇薇安花了很长时间整理妆容, 又换上布雷特先生的衣服。谨慎起见,她没有让杰里米陪同。


    到三一学院的时候,天在下雨。薇薇安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已经两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门忽然开了。


    “布雷特。”牛顿站在门后。 “你回来了?”


    他只在衬衫外随意披了一件外套,没系领巾,领口皱成一团,歪向一边。


    薇薇安抬起手,有种冲动想替这位卢卡斯数学教授把衣领整理好,恢复平整体面的样子。


    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蜷起,她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 故做轻松地笑道, “好久不见, 牛顿。你还好吗?”


    牛顿没有回答, 只是侧身让开了门。房间里居然没有薇薇安想象得乱,除了窗户旁边的盒子里满是金色的基尼, 足足几百枚。


    牛顿相当于把几年的收入都放在里面,即使薇薇安有钱,她的大额财富也是汇票,或者存在金匠那里,从来不会在家里放这么多钱。


    她疑惑地看了牛顿一眼, 他是对钱没概念不拘小节还是在考验人性?


    牛顿坐回书桌后, 告诉她威金斯有意辞去学院的职位,去结婚,最近都不在。


    “真可惜……我给你们带了新的中国绿茶, 还有瓷壶。”


    说着,薇薇安打开柜子,发现她两年前带来的小罐茶还在,罐盖边缘落了一层灰。


    壁炉里居然燃着火,薇薇安把水壶架到火上,在绯红色的长椅上坐下,沉默片刻,谨慎地开口:“对不起,我……我收到你的信时已经太迟了,没能——”


    “我知道。”牛顿打断了她。 “汉娜写信说,你后来去过。蒙塔古博士不在。”


    薇薇安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两件事情。


    巴罗博士之后,接任三一学院院长的诺斯任职时间不长就中风了,现在代理院长是约翰·蒙塔古博士,桑威奇伯爵的第四个儿子。只是他无意当院长,更不想管因为新盖的图书馆导致的越来越严重的财政危机,经常不在学校。


    “我不是来找蒙塔古博士的,我是来看你的。”


    牛顿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脸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悲伤。


    “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这能不能安慰你,我听过一种说法:当我们望向星空,能从星光里感受到已经离开的人。”


    牛顿的注意力却不在薇薇安的安慰上。 “你以前说过,我们现在看见的星星,或许早就不存在了。”


    他注视着她。 “你是怎么知道的?几年前,罗默先生才证明光的传播速度是有限的。”


    牛顿好像只是在讨论学术问题,薇薇安的额头却渗出冷汗。


    “你说星光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地球,比罗默先生的发现,早了十年。”牛顿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你那时就已经知道了,对吗?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是薇薇安刚来这个时代时亲手给自己挖的坑,随口对在乡下偶遇的青年说了句关于星光的理论。可那时候她怎么会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史密斯先生”,竟会是艾萨克·牛顿?她好像还夸了他数学才能……


    “我……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我不是说天文学上的,是指人的感知。”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


    “我的意思是,你依然可以在星光中感受到史密斯太太的存在。”


    牛顿没有说话,他从书桌后走出来,也望向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远处三一学院的大庭被切割成模糊的灰影,西边的网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见他没有追问下去,薇薇安悄悄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桌面。文件和纸张散得到处都是,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想起胡克在咖啡馆里的夸耀。


    “你……一切都还好吗?”她不敢问得太直接。 “你的研究进展得怎么样?”


    “我正在研究……一些东西。”牛顿含糊地回答。


    “还是光学?”


    水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薇薇安起身把水壶拿下来。


    “不是,关于物体坠落的路径。”牛顿离开窗边,默默在长椅上坐下。 “胡克先生给我写了信。”


    薇薇安的手停了停,将散茶投入茶壶,又将开水倒进去,盖上壶盖,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这才问:“胡克先生说什么了?”


    “他把他们所有人的反应都告诉了我。”


    “他们?”


    “那只是一时疏忽!他向我保证过,信中的内容不会公开,所以我才回复他。”


    五月,牛顿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匆匆赶回沃尔斯索普。尽管他尽心照顾,还尝试自己配制药物,可史密斯太太还是离开了。


    牛顿又在老家停留了几个月,操办葬礼,处理母亲留下的遗产,为农场寻找新的租户,又催收过去佃户拖欠的租金。


    等他重新回到剑桥,已经是十一月。胡克的信,正是在这种时候寄来的。胡克向牛顿提出了一个有关物体坠落路径的问题,牛顿在回复中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被胡克发现以后,他违背了两人通信仅限于私人讨论的承诺,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当众宣读了信件,事后还专门给牛顿写信,将学会众人的反应一一转述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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