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确更会讨女士喜欢。”薇薇安脑海中浮现过阿尔芒的身影,他前一段时间也来了伦敦,现在在贝特顿先生的剧团演出。但她没有去看他的剧。


    “至于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可信,那就不一定了。”


    达玛丽丝笑得伏在她肩上。科特沃斯夫人无奈地摇头,也看着她们笑起来。


    薇薇安的心变得很柔软。


    人与人之间的气场真是无法解释的事情。有些人即使认识许多年,依然距离很遥远;有些人却好像天生就距离彼此很近。


    她和这一家人就是这样。即使当初不是他们救了她,只是一次偶然的宴会或拜访中相识,他们也仍然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会客室的门开了,走廊里传来科特沃斯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两个人从小会客室门外经过。


    房门打开,科特沃斯陪着那位客人出现在门口。屋里的三位女士同时站起身来。


    薇薇安看了那位客人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躲在科特沃斯夫人与达玛丽丝身后。


    可科特沃斯已经看见了她。


    “牛顿先生。”他侧过身,向客人介绍道:“这位是爱略特小姐,我们家的一位朋友。”他又向薇薇安介绍,“这位是牛顿先生,三一学院的教授。”


    如遭雷击。


    薇薇安的一生中,有过许多紧张到无法呼吸的时刻。在她原本的时代,面试,第一次独自向整个管理层展示项目方案,在会议桌前面对最难缠的客户……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她(以为她是)第一次面对牛顿;第一次穿着男装与人交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可能将她送上绞刑架……


    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大脑一片空白。


    “牛顿先生。”薇薇安听见自己轻声唤出这个名字,机械地行屈膝礼。


    眼前的人是牛顿。


    却不是她记忆中的牛顿。


    一头深色头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银灰长发,也许是因为出门见客,他将头发束在脑后,仍有毛躁的碎发凌乱地散落在肩侧。


    雨中的那个“老人”,果然是他。


    薇薇安知道牛顿的头发是灰白的,她在历史书上见到的画像就是白发。可那是中年的牛顿,那是写完《原理》之后名声大噪的牛顿。


    现在的牛顿,才三十多岁……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两条眉毛依然习惯性地拧在一起。


    “爱略特小姐。”牛顿向她微微俯身,语气客气而疏淡。


    这是薇薇安第一次女装出现在牛顿面前。


    她设想过将来她或许会用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认识牛顿。


    但绝不是现在。


    “布雷特先生”还没有死,爱略特小姐也不应该出现在牛顿面前。


    心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直起身,依旧站在科特沃斯夫人身后,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的边缘。


    牛顿的视线掠过她垂在身前的手,又抬起眼,向科特沃斯夫人和达玛丽丝致意。之后,他便同科特沃斯告辞,转身离开。


    直到他消失在走廊里,薇薇安长出一口气。


    还好,牛顿没有认出她。


    薇薇安来到小会客室的窗边,看见科特沃斯与牛顿站在门前的台阶下。牛顿接过仆人递来的帽子,在戴帽子的一瞬,他忽然抬起头,朝楼上的窗户望了过来。


    薇薇安迅速闪到一旁,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等了一会儿,才小心地再次向外看去。


    牛顿已经转身走向院门,科特沃斯仍陪在他身侧。经过馬廄附近时,牛顿侧过头,向馬廄方向看了一眼。


    杰里米远远地从那里走出来。


    牛顿抬手碰了碰帽檐,又转头同科特沃斯说了句什么。随后,他没有再停留,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薇薇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侧过头,发现达玛丽丝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窗边,正同她一起向外看。


    “他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薇薇安干脆地否认。 “我从没见过他。”


    达玛丽丝转过头,疑惑地望着她。 “可你们明明是一起来的。”


    薇薇安愣了一下,顺着达玛丽丝的目光向外看去。牛顿已不见踪影,杰里米正穿过院子,向主楼门口走来。


    “呃,是。”薇薇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沃顿先生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从伦敦过来。”


    达玛丽丝眯着眼,继续看着楼下,“这位先生可真是一位漂亮的年轻人。”


    薇薇安很喜欢达玛丽丝直率的性情,只是看着她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达玛丽丝。”


    “嗯?”


    “你是不是有些近视?”


    “什么是近视?”


    “就是看东西不清楚。”


    “原来你管这个叫近视。”达玛丽丝点了点头。 “我看什么都很模糊。母亲说是因为我书读得太多,不许我继续读书了。”


    “那你应该听科特沃斯夫人的话。”


    达玛丽丝撇了撇嘴,挽住薇薇安的胳膊。 “你这么久不来看我,一见面就像姐姐一样教训我。”她将头靠在薇薇安肩上,语气又软下来。 “不过,我倒真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姐姐。”


    薇薇安笑笑,正要说话,发现科特沃斯夫人一直安静地望着她们。老妇人眼中不知何时泛起了泪光。


    薇薇安有些惊讶,刚想说什么,科特沃斯从外面回来了,与薇薇安重新见礼。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刚才那位牛顿教授……”


    “牛顿教授有几个希伯来语的问题想同我讨论。”


    科特沃斯并未察觉她的异样。 “他是通过另一位教授找到我的。据说牛顿教授很少与人交往,今天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牛顿懂希伯来语,她读过牛顿关于三位一体的研究,其中涉及希伯来语经文。


    看来他还是那么热衷神学研究,可胡克说的错误,又是怎么回事?


    晚餐之后,众人又回到客厅。科特沃斯同杰里米在房间另一侧说话,达玛丽丝也坐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听着。


    薇薇安无心闲聊,她坐在窗边发愣。科特沃斯夫人走过来,坐到薇薇安身边,握住她的手。


    “孩子,你好像有心事。”


    “我……”薇薇安本不想说。可不知为什么,在科特沃斯夫人面前,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讲。这个女人的声音、神态,让她觉得安心。


    “我有一个朋友。我和她认识很多年了,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可是……我没有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


    科特沃斯夫人的目光微微一动。


    薇薇安把牛顿换成了“她”,继续说:“她以为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其实不是真正的我。可我真的很珍惜她。最近,她好像不太好。我想去看看她,又不敢……”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应该让那个虚假的身份消失吗?再也不见她了?还是向她坦白一切?”


    听着她说话,科特沃斯夫人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眼底温和的笑意消失,涌上一种难以言明的悲伤。 “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吗?”


    薇薇安点了点头。 “我是因为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她,我没想到,我们以后还会见面。”


    她望着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棵苹果树下。


    “那时,我以为见过几次之后,我们就不会再有交集了。可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等我发现这一点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薇薇安收回目光,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我太了解她了,她很骄傲,也很难相信别人,一旦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薇薇安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将额头埋进膝间,声音哽住。 “我就失去了她……”


    最后一句说出来,薇薇安才发现,原来自己竟如此害怕这件事。


    “如果是您呢?”她闷声问。 “如果您发现,最信任的朋友一直在欺骗您,您会原谅她吗?”


    科特沃斯夫人久久没有回答。


    薇薇安抬起头。老妇人正望着她,目光中有悲伤、怜惜、痛苦,还有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那你自己呢?”科特沃斯夫人反问她。 “如果你的朋友欺骗了你,你会原谅她吗?”


    薇薇安认真想了想,应该会吧。


    洛克已经原谅了她扮成男人的事情。假如她发现洛克其实是女人,一直在用假身份与她相处……


    她应该还是会爱她。


    她爱上的是那个人本身,与性别无关。


    甚至,如果洛克真的是女人,许多问题反而容易解决了。她们可以直接一起生活,就和莉斯和南希一样……


    “我想,我会原谅她。因为她这样做,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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