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望着那张堆满文件与纸页的书桌,脑海中浮现出胡克在咖啡馆里得意洋洋的样子。


    “胡克先生怎么能辜负你的信任?他没有权利公开你们的通信,那是私人信件!”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愤怒不只是为了牛顿,还有她自己。


    牛顿给她写信的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情?也许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医师能治疗的病不多。


    可那是他能抓住的一点希望。


    她让他失望了……


    牛顿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已经写完回信了。”


    薇薇安愣了一下。 “你回复他了?”


    “我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也请他在我仍有不当之处时,继续指正。”


    薇薇安怔怔地望着他。她记忆中的牛顿,是孤傲的,尖锐的,带刺的,她还记得他是怎么刻薄地回复那些质疑他实验的学者。


    牛顿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克制了?是母亲的离世,让他变得柔软了吗?


    “那么……就让这件事过去吧。”她倒了杯茶递给牛顿。


    牛顿接过杯子放在一旁,仍垂着头,灰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薇薇安心里涌起一阵心疼。她想轻轻拍一下牛顿的肩膀表示安慰,指尖经过他的发梢时还是没忍住,轻轻碰了碰那缕灰白的头发。


    这就是历史书上艾萨克·牛顿的白发……比她想象得柔软……


    牛顿的肩膀骤然僵住,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追随着她收回去的那只手。


    薇薇安脸上一热,生怕牛顿误会她的举动,“牛顿,我……我不是有意——”


    话没说完,牛顿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向火光,拇指停在她的虎口旁。


    薇薇安的心狂跳,牛顿不是一个喜欢肢体接触的人,他这是怎么了?他发现了什么吗……


    她的忐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牛顿就松开了她的手。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语气异常严肃。


    “什么?”


    “那位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咳了几声。 “我不明白……”


    “你和她的关系,你的妻子知道吗?”


    “我和——”薇薇安茫然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呀?”


    “我拜访科特沃斯教授的时候,爱略特小姐也在那里。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发展到 了什么程度,但她使用的香粉与你的一样,迷叠香和琥珀的味道,你以前使用的是玫瑰水。 ”


    牛顿停了停,见她没有坦白的意思,又继续说下去。


    “还有那位沃顿先生。科特沃斯教授证实,他是与爱略特小姐一同前来的。如果我没有记错,沃顿先生从前为你做事。”


    他的语气更严厉。 “我劝你停下来。”


    薇薇安竭力从牛顿的角度分析整件事情。几年前,牛顿去伦敦时,是杰里米接待的。虽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可以牛顿的记忆力,还记得杰里米很正常。


    至于迷叠香与琥珀……那是南希最近调制出来的香粉。临行前,艾米丽给她做了一件新外套,南希就在衣料上使用了这种香粉。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穿男装见牛顿。


    从科特沃斯家回来,她等了好几天,确定应该没有破绽,也闻不出味道了才来的。是不是天才的感官也异于常人?


    所以牛顿的结论是,他的朋友布雷特先生,与爱略特小姐有染……


    “我和爱略特小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薇薇安干笑了一下。 “沃顿先生以前的确为我工作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他独立做事了,还有,我——我妻子,最近喜欢上了新的香粉。”


    牛顿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再次落在薇薇安的手上。 “那么,你又怎么解释你最近对人身安全的担忧?难道不是爱略特小姐的爱慕者准备找你决斗?”


    如果人脑是一台电脑,那么此刻薇薇安的CPU已经烧掉了。她完全跟不上牛顿的思路。


    见她满脸困惑,牛顿难得地解释起来:


    “你最近频繁练习射击,如果只是出于爱好,你应该使用Ka Bin 枪carbine, 那会在你的手臂、肩膀,还有脸侧留下痕迹。可你只在手背和虎口有痕迹。”


    牛顿指了指她拇指根部的位置。 “所以我推测,你练习手枪的频率更高,而且是一把新枪,你使用得很不熟练。”


    薇薇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最近经常独自出门,她的确练了很多次手枪。有几次火药装得太多,在虎口靠近手背的位置留下了浅褐色的痕迹。贾斯泰尔替她制造的那把枪,刚开始不习惯的时候,拇指用力扳动时,指根附近留下了几道轻微擦伤。


    她想问牛顿怎么知道,又想起牛顿经常进行炼金术实验,当然熟悉火药、金属与灼烧留下的痕迹。


    牛顿自己手上也有被火焰灼伤的痕迹。当年在霍尔本附近的地下书店里,有人和她争同一本书,那时她注意到对方的指甲边缘残留着黑色污迹。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人竟然是牛顿。


    想起这些往事,薇薇安忍俊不禁,却又感慨,居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牛顿依旧认真地看着她。 “而且,你看起来很不好。与其终日担忧自己的安全,不如断绝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薇薇安知道她看上去不太好。这大半年她就没闲下来过,从法国回来后忙着搬家,又赶去肯特郡探望洛克,随后前往德比郡参加霍布斯的葬礼,现在又来到剑桥。


    长途骑马,加上连续奔波,她的确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我只是最近对枪械产生了一点兴趣——”她心中一动,改变了主意,“不过,我身体的确不太好,伦敦的空气太糟糕,我打算前往欧洲大陆定居。”


    牛顿没等她说完,忽然起身出去了。


    薇薇安摊了摊手,她说了什么他不愿意听的话吗?


    没过多久,牛顿端着一只托盘回来。托盘里放着一只烤苹果,还有一杯乳白色偏黄,略显浑浊的液体。


    他将托盘递到薇薇安面前。


    薇薇安看了看那只苹果,又看了看杯子。


    “这是什么?”


    “喝下去。”


    她接过托盘,闻了闻杯口,身体猛地后仰,“这是什么啊?闻起来像……清漆?”


    “灵药。”


    薇薇安在脑海里艰难地理解着牛顿使用的词。


    Elixir。长生不老药、万能药、炼金药、精华液……好像哪个含义都不太对,单纯听牛顿说出这个词就很违和。


    “太难闻了。”薇薇安偏过头,皱了皱鼻子。


    “我知道。”牛顿看了一眼托盘里的烤苹果。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这个。”


    薇薇安看看苹果,又看看杯子,把托盘放在桌上。 “请问这是哪位医生配制的?还是你的哪位同事推荐给你的?”


    “都不是。”牛顿回答:“我自己配的。”


    “你?”


    薇薇安端起杯子又看了两眼,杯身温热,里面乳白偏黄的浑浊液体,表面泛着油光,冷却下来,出现了上下分层。


    “你放了什么?”


    “松节油、玫瑰水、橄榄油、蜂蜡,还有西班牙甜酒。”


    薇薇安把杯子放回托盘,又将整个托盘郑重地往前推了推。 “谢谢你,牛顿。”她诚恳地说:“不过我想,我不需要喝这个。”


    “你必须喝。”牛顿的语气专横得像个暴君。


    薇薇安瞪着他。 “不要以为你擅长数学就同样懂得制药。你——”


    她忽然停住。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洛克。洛克是一名医生,却相信放血能把炎症排出体外。牛顿与洛克在某些事上都表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天真和固执。


    “这不是药。”她低声说。


    “我每天都喝,现在既没有感染瘟疫,也没有染上天花。”


    “这不能证明你的混合物有效。”薇薇安反驳:“只能证明你的身体本来就很健康——”


    她看见了牛顿的眼睛。


    通常被人质疑时,牛顿会愤怒。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恼怒,只有认真。他是真的认为这东西能帮助她。


    薇薇安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那只杯子。在牛顿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她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那味道像有人把玫瑰水、甜葡萄酒和融化的蜡烛倒进了一罐清漆里。这种东西牛顿是怎么做到每天都喝的?


    她抓起一片烤苹果塞进口中。


    牛顿眼中浮现出一丝满意。薇薇安见过这样的神情,在坩埚里炼出他期待的金属的时候。


    他又递给她一杯苹果酒,随后坐回那张绯红色的长椅中。


    薇薇安接过苹果酒一连喝了几口,嘴里还是有股怪味。


    这让她很不爽。


    “所以,你头发新添的这种颜色——”她指了指他灰白的长发。 “也是这种''''灵药''''的功效吗?”


    按照她对牛顿的了解,这种话怕是会惹怒他。不过没关系,她就是想让他也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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