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后方还有一座封闭的小院,那里养着薇薇安自己的马。栗子、索雷尔,还有西尔弗和它的小马驹布雷兹,都由她信任的马夫托马斯单独照料。


    薇薇安的书房里,书柜旁藏着一道暗门。门后是一条备用楼梯,不通向前厅,也不与仆人们日常使用的楼梯相连,而是直接通往后院的短廊。


    这让她的行踪变得隐蔽,即使她独自骑马出去兜风,消失了大半天,仆人也只会以为她一直在书房里。


    薇薇安在书房换好男装,沿备用楼梯下了楼。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住脚步。平时无人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前些时候,薇薇安请杰里米教她使用手枪,帮她提高射击的准头。经过勤奋练习之后,她的枪法应付突发状况却已经足够,不再需要每天练习。


    杰里米却依然三天两头出现在她家里。尤其是她从德比郡回来之后,他直接住了下来,理由是找莉斯商量事情方便。


    薇薇安不明白,他们有什么事情需要连续商量这么多天。好在房子足够大。杰里米不必像从前那样住在仆人间,多给他一间客房也不算什么,薇薇安便懒得管了。


    此刻,薇薇安手里还拿着帽子,站在楼梯的最后一级。


    杰里米站在后门外。


    两个人对望了片刻,杰里米的目光落在她的马靴上,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梯。 “原来这就是您坚持修这条楼梯的原因。”


    “它是防火用的。”薇薇安说完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没必要向杰里米解释。她戴上帽子,朝馬廄走去。


    杰里米向她身后望了一眼,皱了皱眉,追了上来。 “小姐要一个人出门吗?”


    “嗯。”薇薇安脚下不停。


    “您要带上贝思吗?再叫一辆马车?”


    “不用。”


    馬廄里,几匹马听见她的脚步声,纷纷从栏中抬起头。西尔弗打了个响鼻,布雷兹兴奋地踢了踢马栏。


    几年过去,布雷兹长成了一匹漂亮的年轻马。薇薇安偶尔会骑着它去附近的马场跑上几圈。它继承了母亲的速度,也和西尔弗一样认主。看见她靠近,布雷兹将头探了过来。


    薇薇安摸了摸它额头上那道白色的竖纹。 “你还没出过远门呢,再等几年吧。”


    “您要出远门?”杰里米还没有离开,在她身后问。


    “嗯。”


    薇薇安让托马斯检查西尔弗的马鞍。 “去林肯郡。”


    杰里米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很远!我和您一起去。”


    薇薇安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要叫我小姐,要叫先生。”她没意识到杰里米不是她的侍从了,还像从前一样嘱咐他。


    杰里米垂下眼帘,眼底掠过一丝欣喜。 “好的,先生。”


    距离沃尔斯索普越近,薇薇安越感觉熟悉。


    这条路。


    这片果园。


    还有那些苹果树……


    她到达了信上的地址。


    二层小楼,房屋外立着一棵落尽叶子的苹果树。


    眼前浮现出一道久远的影子,薇薇安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一名老人从馬廄过来。


    “先生。”杰里米先翻身下马,上前问道:


    “请问,这里是沃尔斯索普庄园吗?”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薇薇安也从马上下来。老人牵着他们的马往馬廄走去。


    薇薇安刚朝房门走了几步,险些与一名从屋内出来的孕妇撞个正着。


    女人的面容让薇薇安眼熟。女人告诉她,这座宅子和附近的农场,原本属于史密斯太太,几个月前史密斯太太去世了,现在的新主人是牛顿先生。


    沉睡多年的记忆汹涌而来。薇薇安终于想起了这个地方。


    那是在她第一次前往剑桥,在乡间迷失方向,被一个孩子的哭声吸引,救了一位头晕的老妇人。


    原来那位老妇人就是史密斯太太,那个孩子,就是刚刚与她擦肩而过的孕妇,小汉娜。而史密斯太太的儿子,汉娜的哥哥,就是牛顿。


    薇薇安转头,望向院子里那棵苹果树。


    恍惚中,一个年轻人站在树下,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冷峻、肃穆,庄严,又深不可测,让她想起冰山……


    原来,她早就见过牛顿了。比弗利特大街的集市更早,比三一学院的讲堂更早。


    只是那时,她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不熟悉开着花的苹果树,也不会想到,那个大半夜站在树下的年轻人,就是艾萨克·牛顿。


    薇薇安懊恼地抬起手,重重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她怎么会没有认出来?史密斯太太已经告诉她这些是苹果树,还有那些精妙的π的算法……


    可是——


    她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她根本就不知道牛顿的老家在哪儿,也不知道牛顿母亲的名字,更不知道牛顿母亲改嫁,史密斯太太的儿子不姓史密斯……


    而且这个时代到处都是苹果树,她自己的院子里就有,根本不会产生特殊联想,况且那时的牛顿还只是一个性情孤僻的硕士生,在乡下躲避瘟疫。


    难怪牛顿会问她是否行医。当时,她还奇怪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牛顿记得她,他认出了那个治好了他母亲的医生助手。正因如此,母亲病重时,他才会写信给她,希望她能像从前一样,再一次救下史密斯太太。


    可是这一次,他甚至没等到她的回信……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牛顿失去了母亲,他的朋友“布雷特先生”也杳无音讯,刚处理完母亲的身后事回到剑桥,又因为一个错误,被胡克在伦敦的学者圈里公开嘲笑。


    他那样骄傲敏感的人,要怎么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薇薇安转身走出房门,让马夫把马牵出来。


    杰里米跟在她身旁,“先生,我们这就要走了吗?”


    “嗯。”她接过缰绳,踩住马镫,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远处灰白的天幕。


    冬日的冷风掠过她的帽檐。


    “去剑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尽管一路上都想着牛顿,离剑桥越来越近,薇薇安却开始犹豫了。


    她真的应该去见他吗?如果牛顿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时候,她的出现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及时赶到、却有着虚假身份的朋友;和一个没有出现,却至少在他心里是真实存在的朋友……


    哪一个带来的伤害更小?


    薇薇安决定先低调地去看一眼,只要确认牛顿还好, 她就离开。


    他们抵达剑桥时,天空正飘着细雨。冬日的雨不大,密密地落下来,织成一片灰白的网。


    薇薇安没有直接前往牛顿的住处,她将帽檐压低,谨慎地沿着学院的小径慢慢走着。


    远处钟声响起,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穿过庭院,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


    薇薇安忽然停住了脚步。


    小径前方,出现一道瘦削的身影。那人披着绯红色的教授袍,一头凌乱的灰白长发,未经梳理垂过肩头。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薇薇安开始还以为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教授。直到她注意到, 那人没有用木棍当拐杖支撑身体,而是在地上写字。


    他低着头,走出几步就停下来,用木棍在碎石路面上划出一些符号。有时刚写下几笔,便站在原地思索;有时又俯下身,抹去其中一段,重新写过。


    经过的学生纷纷避让, 没有人上前问候, 也没有人踩过他留在地上的字迹。


    薇薇安心口一紧。她退到廊柱后面,杰里米心领神会地也藏了起来。


    那人的鞋跟已经磨损,长袜的系带也松开了,绯红教授袍的下摆被雨水浸湿,贴在腿侧。可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依旧低着头,一边缓慢地向前走,一边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算式。


    薇薇安望着他的背影,心跳越来越快。是她看错了吗?那种彻底忘记周围一切的专注……可那头白发……


    “小姐。”杰里米在她身后低声问。 “我们要去牛顿教授的住处吗?”


    “不。”薇薇安仍旧望着小径尽头,那一抹绯红已经转过拐角,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去玫瑰酒馆。”


    他们在玫瑰酒馆住下。杰里米替她向科特沃斯送去拜帖,回来时带来了肯定的答复。


    薇薇安在酒馆专门为自己保留的房间里换回女装,又让人雇来马车,前往科特沃斯家。


    科特沃斯夫人一如既往地热情,一见到薇薇安便拉住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终于舍得回来看我们了。”又吩咐仆人准备房间,要薇薇安多住几日。


    薇薇安笑着答应下来。


    只是不见科特沃斯先生。夫人解释说,他正在接待一位客人,等送走对方便会过来。


    小会客室里温暖明亮。


    科特沃斯夫人和达玛丽丝陪着薇薇安闲聊。达玛丽丝黏在她身边,不停追问她在法国的经历,问法国贵妇的样子,问薇薇安有没有见过凡尔赛宫,又问法国男人是不是比英国男人更会说话,更会讨女士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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