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刚入秋,壁炉里的火却烧得很旺。薇薇安解开马甲,又松了松领口,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西尔替她准备的茶。


    一张纸从码放整齐的笔记下露出了一角。她扫了一眼,伸手将纸抽了出来。


    《爱情与猫》,她很多年前就读过的诗。


    午夜的猫儿向彼此倾吐爱意,


    最懂得热恋者的刺痛与煎熬。


    我向你们的抓痕和破烂的皮毛求证:难道爱情,不过是几声呼噜般的讨好?


    你们凭经验知道,那阵热病很快便会过去,


    咪咪的娇声持续不了多久,转眼便成了街头的浪荡猫。


    男人跋涉千里,


    猫儿踏遍屋瓦,


    都在争斗中冒着流血的风险。


    可猫儿若从屋顶与墙头跌落,


    总能四爪稳稳着地,


    翘起尾巴,扬长而去。


    当年,她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时,纸上的字迹还是彼得的。而眼前这张纸上,是西尔的笔迹。


    她不知道时隔多年,西尔为什么也会将它抄下来,是洛克向他提过吗?


    那个时候,薇薇安以为自己看懂了这首诗:在洛克眼中,爱情不过是动物本能的冲动,是让人失去理智的“热病”。


    可现在,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洛克是在讽刺人类为了爱情做出的蠢事,不如猫洒脱,还是在感慨连他自己,无法像猫一样扬长而去?


    薇薇安看向床上的男人。他半靠在枕头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


    她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那个时候,曾对他说,她表达对他的感情,与他是否回应无关。


    当时,她是真的这样认为。


    她来自现代,爱一个人是她自己的事。她可以接受得不到回应,也自信自己不会纠缠,不会因他的拒绝而受伤。


    可事实证明,她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洒脱。


    如果洛克明确地告诉她他不爱她,她可以转身就走,难过一阵,然后继续生活。


    可洛克没否认他对她的感情。他承认他对她有同样的感情,却又将感情限制在精神层面。


    一般的男人不是应该反过来吗?只想得到身体,不愿交付真心。


    而且洛克还不是吊着她,他是真的相信,灵魂的亲密已经足够,身体的欲望只会带来混乱和风险。


    所以她才放不下他。


    如果洛克根本不爱她,或者是唐璜一样的风流男子,她反而不会这么纠结。


    人一旦在感情里得到了一点,便会想要更多。


    薇薇安也不例外。


    得到洛克的心,就想要他的身体,想要他不仅是她思想上的知己,也是世俗意义上的、完整的伴侣。


    虽然他拒绝了她,可她却退不回去了。


    来之前,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只要确认他还活着就好,告诫自己,只要他平安,就不再要求更多。


    可当她看见他平安躺在这里,在他的房间里再次读到这首诗,她还是会生气,会难过。


    难道她应该妥协吗?


    不行。


    有些男人可以将妻子、情人和知己分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去找妻子,有了欲望就去找情妇,需要理解时再去找知己。


    她做不到。


    她无法将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来爱洛克、理解他、陪伴他;另一半再给另一个男人,只为了满足身体的需要。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洛克,我来了。”薇薇安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病人。


    洛克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她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既然你没事了,我走了……我只想告诉你,我还爱你,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她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回到书桌前,写下一张字条放在那首诗旁边。


    随后,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薇薇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悄悄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她没有看见,在门扉合拢的一刹那,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扇关上的门。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这一年对薇薇安很不好。


    她从肯特郡回到伦敦没几天, 又收到另一个坏消息。她以前的拉丁语老师,也是她出版社的合作作家,托马斯·霍布斯, 突发中风瘫痪。


    薇薇安又匆匆赶往德比郡,霍布斯这几年住在卡文迪许的哈德威克庄园。


    德比郡位于英格兰中部, 冬日路面湿滑, 白昼很短, 一路疾驰, 薇薇安还是用了一周才赶到。


    她只来得及见老人最后一面。


    霍布斯昔日锐利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 他无法说话。薇薇安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冷而干瘦的手。


    她想起夏天,他寄给她的最后一封信,答应出版一部英语作品。霍布斯被禁止出版哲学类的著作, 由于忌惮出版审查, 他连用英语写作都不敢。


    经过多年努力, 薇薇安终于说服了霍布斯, 不再只为少数精通古典语言的学者写作,哪怕不是他最想表达的思想, 只要读者能读到他的英语文字就是好的。


    她憧憬着新书的出版,虽然理智上她知道这位老人已经九十岁高龄了,可她还是把死亡放在很遥远的未来,在那之前,他们都还有时间做很多事…… 直到死亡倏地来到眼前。


    霍布斯才智超群, 薇薇安在刚和他学习的时候, 坦诚地说,因为不会拉丁语,她没读过几本书。


    霍布斯听后笑道:“我也没读过多少书;若是我读了很多书, 恐怕也会变得像其他人一样无知了。”


    薇薇安一愣,下一刻,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那时阳光照在他的书桌上,霍布斯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


    如今,她再也听不到那样骄傲又幽默的玩笑了。


    阴冷的风穿过墓园,吹动黑色的裙摆。薇薇安望着泥土落下,思绪飘了很远。


    是不是人的成长,总要伴随着不断送走自己熟悉的人?一开始是长辈,是老师,后来轮到朋友、爱人……


    可她又不一样。


    在她原本生活的那个时代,她现在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包括她自己。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想下去。


    从德比郡回到伦敦已是年底。她在杰明街的新家终于整修完毕,一家人搬了进去。同时,与皇家学会合作后的咖啡馆生意也兴旺起来。


    有了之前的经验,薇薇安很低调,不常露面。偶尔过去,她看见胡克站在实验桌旁,指导年轻学者调试仪器,或是对某个实验结果发表意见。他总是精力充沛,兴致勃勃,好像特别享受争论。


    偶然间,薇薇安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剑桥的那个家伙。”胡克冷笑一声,“他偷走了我的脉搏理论。”


    “没错。”旁边有人附和,“牛顿先生的光学理论框架,不过是对《显微图谱》的改进。”


    牛顿?


    历史的时间线在她薇薇安脑海中变得混乱,牛顿与胡克的争论,不是早就结束了吗?她还感慨烈度不大,胡克甚至从未提到过牛顿的名字,看来历史的记载与真实事件是有偏差的,现在怎么又提起来了?


    “牛顿先生错了。”胡克对众人得意地宣布。 “只有当高塔正好位于赤道上时,从塔顶落下的物体才会略微偏向东方。在伦敦,物体落下时会更偏向南方,而不是东方。”


    他指了指黑板上画的图。 “在场的大多数先生原本站在牛顿先生一边,直到我指出他的错误。我的圆周运动理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物体的轨迹根本不是他说的螺旋线,而更接近椭圆。”


    他忽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薇薇安,和她打招呼。 “爱略特小姐!见到你真好。我正在同几位先生讨论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


    不等薇薇安回答,胡克已经讲起了自己如何发现牛顿的错误。


    薇薇安只听懂了大概:胡克写信向牛顿问了一个问题,牛顿给出了错误的回答。


    对牛顿出错这件事,薇薇安不奇怪,再伟大的人也不可能永远正确,牛顿当然会算错。可让她不舒服的是,即便牛顿真的错了,胡克这样在众人面前公开嘲讽,是不是太过分了?


    牛顿自己知道吗?他那样骄傲,那样敏感,如果知道胡克在伦敦的学者圈中,将他的错误当成自己的胜利四处宣扬……


    薇薇安想起了先前从沃尔斯索普寄来的那封信……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决定亲自去沃尔斯索普看看。


    既然胡克的信是寄到剑桥去的,牛顿此时应当已经回到剑桥。她去沃尔斯索普不会遇见他,也不会暴露身份。


    薇薇安新房子的院落和花园都很宽敞,连馬廄也有两个。较大的馬廄位于后巷另一端,由专人管理。家中的马车、挽马以及偶尔雇来的马匹都安置在那里。爱略特小姐或家中的其他女主人出门时,仆人便从那里调来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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