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他在咖啡馆展示实验,周围聚满了人。薇薇安刚走进门,便听见有人笑道:“请原谅,胡克先生,最近实在没有时间参加皇家学会的活动。不过,既然如今由您担任秘书,我一定会抽出时间。”


    胡克显然很受用,正要答话,旁边另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话。 “说到这件事,我有一个提议,邀请牛顿先生重新参加学会的活动,请他与我们分享一下他近来在自然哲学上的研究。”


    “牛顿?”有人笑了一声。 “他已经将近两年没有出现了。”


    薇薇安停住脚步。


    牛顿……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得她心里生疼。


    听他们的意思,她在法国的这段时间,牛顿就没参加过皇家学会的活动,也没和任何人联系。


    薇薇安离开英国以前,牛顿叮嘱她写信。


    她一封也没写。


    她有很多理由。牛顿大概只是出于礼貌才那样说,他的通信极少谈及个人生活。以前他们不频繁的通信,内容也是牛顿让她购买实验材料。她去法国以后,就没有什么值得写信的事。


    更重要的是,她要处理掉“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


    原本计划三五年之后,再让人从欧洲大陆带回消息,说布雷特先生在旅途中遭遇了意外,死在欧洲大陆。这样一来,“布雷特先生”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消失,她也能从女扮男装、长期欺骗牛顿这件事中完美脱身。


    等将来有合适的机会,她再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认识牛顿。


    薇薇安对自己的化妆术很自信,加上已经过了几年了,牛顿肯定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曾经做过他的助手和抄写员的“布雷特先生”。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在法国只待了一年多,没来得及为“布雷特先生”安排一个合适的结局。


    她准备再等等,拖上两年再说。


    忽然听见牛顿的名字,一股很深的负罪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其实收到过牛顿的两封信,两封信寄出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周。


    剑桥寄来的那封送到了她从前的住址,直到威廉和安娜离开伦敦,她将房子收回,才在堆积的信件中看见它。信中,牛顿邀请她前往位于剑桥北部林肯郡的一个小村庄,沃尔斯索普。


    后一封信就来自沃尔斯索普,寄到了伦敦塔附近的咖啡馆。信中没有让她采买实验材料,而是询问她如何治疗一种疹子。


    等薇薇安看到那两封信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加上她准备让“布雷特先生”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干脆将信收了起来,没有回信。


    现在想来,那两封信的内容其实都很不寻常。牛顿向她询问病症,难道他得了很严重的病?


    不可能。


    历史记载牛顿活到了八十多岁,而且他还没写出那本重要的书,上帝不会这么早就让他出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虽然理智告诉薇薇安牛顿不会有事, 但她心里总有不踏实的感觉。


    她给剑桥的科特沃斯先生写了一封信,拜托这位基督学院院长打听三一学院那位卢卡斯数学教授的近况。


    科特沃斯担任院长多年,还是剑桥的希伯来语教授, 在大学里自然有自己的人脉。没过多久,他便回了信。牛顿最近不在剑桥, 说是因家庭事务请了长假, 归期未定。


    薇薇安觉得奇怪。牛顿的社交活动很少,也不喜欢旅行,平时不是做实验就是研究圣经,连吃饭睡觉都嫌浪费时间,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离开这么久?他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吧?


    薇薇安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历史不会让牛顿出事。更何况,牛顿一向行踪神秘,他过去也经常不在学院登记就离开剑桥,参加那些神秘团体的聚会,虽然从没有离开这么久,但也不算奇怪。


    她这样安慰自己。


    无论什么时代,搬家都是一件累人的事。


    房子越大,麻烦越多。薇薇安加了很多符合她生活习惯的设施, 从房间的功能到采光、壁炉、盥洗设施、水管、仆人的动线,她都重新规划,家具、装饰等等又和家里的人商量, 尽量满足大家的要求。


    整个夏天, 她被这些琐事拖得身心俱疲,也就无暇再顾及牛顿的事情。


    秋天,西尔的一封来信带来了另一个让她不安的消息。


    卡勒布·班克斯病了, 洛克去肯特郡医治他的学生。在洛克的照料下,卡勒布很快痊愈,洛克自己却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


    洛克拿不准治疗方法,给西登汉姆医生写了两封信咨询。西尔不放心,写信询问她的意见。


    薇薇安再一次感受到生活在一个无法即时通信的时代是多么残酷。收到消息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洛克自己就是医生,向西登汉姆医生询问,说明他的情况严重到了他无法独自应对的地步。而西尔给薇薇安写信,应该不是咨询意见,因为她也不是专业的医生,恐怕是暗示她来看看洛克,不然……


    从洛克发病,到西尔决定写信,再到信件从肯特郡送进伦敦,最少已经过去四天了。


    而她赶过去,最快也需要两天。


    六天。


    谁也不知道等她赶到的时候,洛克是否还活着。


    死亡可以消解世间所有分歧。再深的怨恨,那些曾以为永远无法原谅的伤害,在死亡面前,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更何况,她与洛克之间,从来都没有仇恨。她不得不承认——她依然爱他。


    最快的办法,是骑马。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扮成男子了。


    但那是洛克……


    马蹄踏过冻结的车辙,激起清脆而急促的回声。薇薇安伏低身体,抓紧缰绳,任由西尔弗一路疾驰。凛冽的秋风吹得她眼睛干涩,脸颊生疼。


    四年前,她也是这样赶往牛津。


    原来不管过了多久,同一个男人,依然能让她不顾一切,冒着生命的危险赶路,只为了亲眼确认,他还平安无事。


    薇薇安走得急,没带男仆,也没带任何随从。那个她最信任的年轻侍卫,如今有了自己的事业,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在法国的时候,贾斯泰尔为她定制过一支精巧的火器,携带方便。回来之后她专门练习了枪法。如今有它在身,薇薇安独自出门就没有那么多顾虑。


    薇薇安很感慨,由牛顿这样的人奠定理论,再由无数贾斯泰尔这样痴迷机械、反复改进工艺的人应用这些理论。若千年后,这些人形成的力量,将掀起一场影响全球的革命。


    她原本的时代就享受着这场革命的成果,如今,她见证了这股力量的产生。


    薇薇安抵达班克斯家的宅邸时,天边的日光已经褪成了暗淡的金色。


    开门的男仆看见她一愣。薇薇安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班克斯家的仆人。 “我是从伦敦来的,爱略特小姐的朋友,来探望洛克先生。”


    “爱略特小姐”的名字起了作用,没过多久,管家便亲自出来迎接她。班克斯一家听闻“他”是爱略特小姐的朋友,没有多问,将她请进了会客室。


    西尔匆匆赶来时,脸上还有明显的黑眼圈。 “先生,请问该怎么称呼您?”他从未见过薇薇安男装的模样。


    薇薇安朝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西尔,是我。”


    西尔瞪大眼睛,“小——”


    薇薇安抬起手指,抵在唇边。


    西尔闭上嘴,看了一眼周围,也跟着轻声道,“爱略特小姐?您怎么会……这样过来?”


    “你的主人怎么样?”薇薇安没有解释,“我可以见他吗?”


    洛克的卧室里弥漫着病房的气息。洛克比他们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他脸色苍白,颧骨清晰,即使在昏睡之中,眉心仍旧微微蹙着,仿佛睡梦中也无法得到安宁。


    “洛克先生昨晚只喝了一点温热的淡啤酒。”西尔站在一旁,低声禀报,“他说头痛得厉害,而且疼痛很突然。”


    “他服过什么药?”


    “奎宁,小姐。”


    薇薇安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西尔迟疑片刻,目光掠过她身上的男装,又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需要我为您的……侍女准备住处吗?”


    这个年轻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却体贴地没有说破。


    “不用,给我准备一间客房就好,附近的旅店也行。还请转告约翰·班克斯爵士,布雷特先生会暂住几天,照顾洛克先生。”


    西尔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他什么也没有问,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我把茶放在桌上了,您若有任何吩咐,请随时叫我。”


    说完,他向她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真是一个体贴又谨慎的年轻人。他已经明白了一切,却没有将洛克的规矩搬出来阻拦她,而是默默替她保守秘密,也给了她一个留在自己主人身边的机会。


    薇薇安在床边坐下,望着洛克苍白的脸,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高热已经退了,身体却被持续的高热耗尽了力气,病人还在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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