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的住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春天时,她带着里德夫妇,与洛克和他的学生班克斯一起,在法国南部游历了半年。
洛克准备带着班克斯一同前往意大利。他们先返回蒙彼利埃,将不需要随身携带的行礼收拾好,托人送回巴黎,随后骑马轻装上路。
只是这个时代的交通效率很让人绝望, 等他们终于抵达法国与意大利交界的塞尼山口, 已经是十一月了。
山路已被积雪覆盖, 无法通行。计划只能取消,他们原路返回巴黎。
洛克非常失望:“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去了罗马, 我想我大概也永远去不成。”他还抱怨,如果不是早已习惯命运总把他推向与计划相反的方向, 这一次他一定会非常生气。
薇薇安听着,有些难过。命运究竟将他推向多少与本心相反的方向?
洛克一心想当医生的时候,牛津拒绝授予学位, 他成了沙夫茨伯里伯爵的顾问。而拿到医学学位的那一年, 又被迫离开英国。
还有眼下,始终无法抵达的罗马……
她握住洛克的手,想说几句安慰的话, 可无论是“明年再去”,还是“以后总有机会”,听起来都轻飘飘的。
不要说在交通不便的这个时代,就是交通便利的今天,从伦敦飞到罗马不过两个小时,也总有无数的错过。
有些时候人生里错过的事情,错过的人,再也不会重来。
薇薇安理解洛克的遗憾。对于一个接受过完整古典教育,又如此喜爱西塞罗的学者来说,罗马可能比耶路撒冷更加神圣。那些他读过无数次的名字,那些书页上、被他引用过无数次的话语,距离他只有一座覆盖着积雪的山。
偏偏就是无法翻越。
相比之下,薇薇安自己对没去成意大利倒看得很开。条条大路通罗马,可也有人一出生就在罗马。
一座城而已。到不了,也不至于成为人生最大的遗憾。
何况,她正考虑另一件更现实的事。
英国国内的局势逐渐缓和下来。沙夫茨伯里伯爵在伦敦塔里关了一年多,终于在春天向查理二世作出让步,恢复了自由。
斯特林格写给洛克 的信里还说,也许是伦敦塔里的生活很规律,没那么多宴会,也没有太多么务,伯爵的身体反而比入狱以前好了一些。
随着伯爵离开伦敦塔,当初那本泄露上议院讨论内容的小册子,也就无人追究。洛克的法国之行,也从避难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旅行。
薇薇安也倍感轻松,她随时都可以回去了。她在写给莉斯和南希的信里提到归期,两个人都表示热烈欢迎,但有一个条件:在薇薇安回英国以前,要先让她们也来巴黎看一看。
正好玛丽一直想学习法国人的糕点与面包做法,莉斯和南希便带上各自的侍女,又带着玛丽一同渡过海峡。
她们到达巴黎时,正赶上圣诞节。几个人热热闹闹地住进了薇薇安的房子,一起庆祝圣诞和新年。
整整一星期,她们都在聊天,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开始聊分别之后各自发生的事情,后来聊到巴黎人的衣服、法国男人的假发,到最近的新鲜事。昨天去看了阿尔芒的演出,发现阿尔芒对薇薇安非常殷勤,非要跟她回家,两个人又开始“八卦”起来。
“我觉得这很正常。”南希坐在薇薇安的书桌后,拿起那只银制墨水盒仔细端详。 “像贝特朗先生那样漂亮的演员,以前接触过的赞助人,肯定都想从他身上得到别的东西。”
她放下墨水盒,又拿起旁边的银铃轻轻摇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他没想到咱们的爱略特小姐口味独特。”
薇薇安嘴里还有没完全咽下去的蛋糕,含混地问:“什么叫口味独特?”
“只看,不吃。”南希回答。
薇薇安差点被蛋糕噎住。
莉斯忍着笑,接过话头:“不过说起来,昨天那场演出,贝特朗先生是剧团的负责人吗?那个剧团很有生命力,我以前总觉得外省巡回剧团演不出什么好戏。”
“莉斯,你才来巴黎几天,”薇薇安摇了摇头,“你刚才说''''外省''''的时候,口气已经和巴黎人一模一样了。”
莉斯不以为意。 “伦敦人还不是一样嘲笑我们乡下人。”
“那还是不一样的,”薇薇安想了想,“巴黎人说起外省,好像巴黎意外的整个法国,都是同一个地方,伦敦人还不太会把剑桥看成外省。再说,”她看着莉斯,“你也早就是伦敦人了。”
“那牛津呢?洛克先生也算伦敦人吗?话说他昨天也看见贝特朗先生对你的殷勤了,他就没什么意见?”莉斯问。
“他?要不是因为他不肯教我法语,我还没机会赞助阿尔芒。”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哦,对,洛克先生在伦敦的时候就习惯了你那些追求者,他可真是不一样的男人啊!”
哼,是很不一样,他根本不介意她有追求者,反正他只要和她聊天、读书,做那些朋友能做的事情……朋友怎么会介意她有追求者?
薇薇安心里很是郁闷,那边南希还在问。 “所以呢?你的那个''''阿尔芒''''后来怎么样了?”
“阿尔芒找了一位有经验的演员合作,又招募了几名年轻演员和乐师,组建了自己的乐团。过去半年,他们一直在法国南部巡演。”
人果然是最难预测的。
那一天,薇薇安严肃地拒绝了阿尔芒,告诉他,她欣赏他的才华,当然也欣赏他的美貌,可欣赏不意味着占有。她送的钻石、写给贝特顿的信,也不是为了购买他的身体。
阿尔芒好像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郑重地向她保证:“我会为了您努力。”
然后就离开了。
后来,薇薇安从贝特顿的回信中得知,阿尔芒给他写过信,感谢贝特顿愿意提供机会,又说自己准备先完成一季法国外省巡演。在此期间,他会继续练习英语,积累主要角色与剧团管理经验。如果贝特顿仍愿意见他,他希望在次年春天前往伦敦。
更让薇薇安意外的是,阿尔芒没有向她索取任何费用。他依旧佩戴着她送出的钻石领巾扣,却将后来匿名送到剧团的剑带扣卖掉了,换成马车、戏服、印刷演出告示,支付最初几站的场地租金,也让几名身无分文的年轻演员提前拿到了一部分报酬。
薇薇安本来希望他佩戴两件珠宝,营造出自己身后有一位神秘赞助人的印象。没想到,他只留下领巾扣作为那段关系的证明,将另一件首饰用于自己的事业。
对于拥有梦想,又愿意为梦想行动的人,薇薇安一向乐于帮忙,在她看来,帮助别人实现梦想,是很有价值感的实情。
年底,阿尔芒带着他的剧团回到巴黎,薇薇安出资,为他们举办了一场专场演出。
此时的巴黎戏剧舞台受到严格控制,一支外省独立剧团不可能在剧院公开售票。薇薇安请大使夫人出面,在一处私人宅邸中安排了这场不公开售票的演出。费用由薇薇安承担,邀请却以宅邸主人的名义发出。
受邀者包括几位愿意赞助戏剧的法国贵族、英国使馆和侨民圈中的客人,也有薇薇安认识的商人,以及和洛克来往的学者。
阿尔芒的剧团先演出了一部短喜剧。为了回馈在场的英国客人,他又用英语表演了一小段独角戏。
演出十分成功。
薇薇安发现,半年巡演的经历让阿尔芒成熟了许多。他还是很漂亮,只是不再展示自己漂亮,懂得将自己藏进入物之中。看来巡演的经历让他明白:让观众觉得一个演员好看,不如让他们觉得一出戏好看。
演出结束以后,有贵族表示愿意资助他的剧团继续巡演。就连他的老东家盖内戈剧团,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愿意让他回来,并安排比从前更重要的角色。
“所以贝特朗先生还会去伦敦吗?”莉斯问。
“他的戏演得很好,人也长得好看。要是我们回去以后再也看不到,还真有些遗憾。”莉斯说着,又抬起手,对着烛光看着手上的戒指,那是薇薇安送给她的礼物。
“还有巴黎的珠宝。”南希补充。
“珠宝倒不难。”薇薇安说,“以后把设计图和要求交给勒努瓦先生,他会转给马丁先生。只是来回通信,再加上制作,时间会长一些。”
“这是什么?”莉斯指着桌上另一只小盒问,“能打开看看吗?”
“准备送给洛克的新年礼物。”薇薇安拿过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样式简单的银戒。 “但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但是什么?”
“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薇薇安把盒子放回桌上,向后靠进沙发里,伸展双臂,伸了个懒腰。 “洛克现在一到晚上就躲着我,都大半年了,还是这样,我也懒得再问。”
南希也拿起盒子看了看。 “还是你们之前争执的那个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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