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要我说,不结婚也没什么不好。”南希说完,薇薇安和莉斯同时转头看向她。南希被她们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了?”
“南希, ”莉斯惊讶地问, “这种话居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啊——!是不是汤品恩先生向你求婚了?”
不容南希说话,莉斯又转向薇薇安。 “上次我们去他的钟表店,他看南希的眼神,我印象特别深。”
南希摇了摇头。 “汤品恩先生想结婚, 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照顾他的生活、管理家务, 又不会打扰他工作的女人。”
薇薇安非常惊讶,她还记得几年前南希来找她自荐工作时,最大的愿望就是攒下一笔嫁妆,将来嫁给一个条件更好的丈夫。
“也对。”莉斯叹了口气。 “至少不结婚, 就不会像艾米丽那样。”
薇薇安收回搭在沙发上的手,坐直身体。 “艾米丽还好吗?还有我的小珍妮,她现在怎么样了?”
来法国的前半年,薇薇安还经常收到艾米丽的信。后来,信渐渐少了。她以为艾米丽忙着照顾孩子没时间写信。横渡海峡的信件本来就慢,途中丢失更是常有的事,她也就没有太放在心上。
如今莉斯提起,她才意识到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收到艾米丽的来信了。
“我们也不知道。”莉斯低头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 “我们来法国以前,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南希:“我派人去过骑士桥, 想去看看她,可查普曼先生拒绝了,说查普曼太太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你们见到她本人了吗?”
“没有。”南希摊开手。 “等我们回到英国,如果还没有艾米丽的消息,就请杰里米查一查。”
薇薇安很少与杰里米通信。她偶尔会想起他,只是她不带杰里米来法国的理由是让杰里米选择自己的生活,她不能一边说着让他独立,一边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他的一切,继续把他当侍从。
她从莉斯和南希口中得知,杰里米正在做一种新鲜的工作。他替商人进行调查,核实合作对象与货物,护送贵重物品,也替不熟悉伦敦的外地客人安排路线、住处和可靠的车夫,必要的时候,还会提供人身保护。
在薇薇安看来,那像是一家小型的综合代理与安保事务所。
最初只有杰里米一个人。现在,他手下已经有了两个负责送信、打听消息和跑腿的孩子。
杰里米给薇薇安写过一两封信,内容也都是生意上的咨询。他在信里提起自己的“雇员”,说那两个孩子都是从街头捡来的。
薇薇安看完信以后,感到很欣慰。欣慰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失落:曾经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终于不再需要她了。
可更多的,还是骄傲,杰里米已经能独当一面。
“我打算春天回去。”薇薇安说,“希望到时候会有艾米丽的消息,但愿她只是身体不适,没有发生别的事情。”
“那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吗?”莉斯问。
“我也说不好。”薇薇安垂下眼,看着那只装着银戒的盒子。 “离开以前,我还想最后问洛克一次。”
“最后问一次?”莉斯的眼睛亮了。 “你打算逼婚?”
“不是你自己不愿意结婚的吗?怎么?为了你说的身体的关系,你愿意结婚了?”南希也问。
“你们能不能不要和洛克使用同一种逻辑?”薇薇安站起身,头疼地挥了挥手。 “结婚和身体关系是两回事。”
南希和莉斯对视一眼。随后,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一左一右将薇薇安夹在中间,拥着她坐回沙发上。
“跟我们说说,你想要什么样的身体体验?”南希认真地问。
莉斯:“我们能帮你吗?”
薇薇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两个人都是一脸真诚,不像在戏弄她。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时代严厉禁止男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却较少留意女性之间的亲密关系。当然这不是因为宽容,只是傲慢到不承认女性之间也可能存在欲望。于是小姐可以同女伴、侍女一起入睡,社会能接受的女性友谊中的身体接触范围,反而比现代社会宽松。
可再怎么宽松,薇薇安也没准备同莉斯她们讨论自己身体上的烦恼,尤其还是她与洛克之间的。
“我答应你们。”她挣脱两个人的手,站起来躲到窗边。 “你们回去以后,明年春天,无论最后谈出什么结果,我都会回英国。但现在,不要再八卦我的事情。”
莉斯与南希面面相觑,又一同看向她,满脸疑惑:“我们不是一直在闲聊吗?”
对了,在她们听来,gossip不过是凑在一起闲谈,没有听出她说的那种热衷于探听别人私生活的意味。
薇薇安揉了揉额角。 “对,闲聊……”
“闲聊很正常,”莉斯不以为意,“你知道,伯爵大人和罗素大人他们总在天鹅酒馆吃饭,也经常闲聊这个法案、那个法案。后来我听说,有人给他们这伙人起了一个名字……”莉斯想了想,“一个很难听的词。”
“什么名字?”南希一脸好奇。
“辉格。”莉斯皱着眉,艰难地重复了一遍。 “说他们是辉格党人。”
“呃——那确实很难听。”南希点头。
Whig,来自苏格兰的Whiggamore,意思是长老会激进分子。英格兰的王党宫廷派把这个称呼扣在沙夫茨伯里伯爵以及支持排除约克公爵继承权的人头上,暗示他们是一群煽动叛乱的狂热分子。
薇薇安习惯把“辉格党”当作一个中性的政治名称,现在亲眼见证这个词作为一句辱骂出现,还很新奇。想到伯爵本人听到这个称呼,一定会嗤之以鼻,可再过一些年,人们会忘记这个词最初有多么难听,连他这一派的人也会用辉格党称呼自己,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可笑意还没有漫开就停在嘴角。
这样说起来,洛克也会被后世视作辉格党人。他最近几个月的行为,越来越让薇薇安看不明白。她必须找个机会,亲自问清楚。
莉斯和南希在法国住了两个月。二月,她们启程返回英国。
又过了一个月,玛丽的烘焙也学得差不多了,薇薇安把回国的事提上日程。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法国生活了一年多。
去找洛克的那天,洛克正在书房里写信。
看见薇薇安进来,洛克将写好的信折起,交给西尔。
西尔瓦努斯·布朗诺弗,是他们在塞尼山口偶然结识的德国青年。他英语说得很好,聪明敏锐,又擅长绘画,如今做了洛克的私人侍从兼抄写员。
西尔接过信,向薇薇安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薇薇安无意间瞥见信纸背面的收件人,是一名与法国宫廷关系密切的人。她皱起眉。 “这是伯爵托你转交的信?”
她知道沙夫茨伯里伯爵和他的夫人一直同洛克保持通信,但不知道洛克私下还与法国宫廷的人有联系。有传言说英国反对王室一派的人在和法国人联络,但传言一向离谱,当年还有人传言她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情妇呢,薇薇安没有太当真。
可看见这封信,她有些不确定了。
“是。”
洛克将羽毛笔放回笔架,淡淡道:“我的大人与法国方面的约定已经完成,我只负责将最终的消息转交出去。”
薇薇安下意识地皱眉,她一直不习惯洛克在只有他们两人时,依然称沙夫茨伯里My Lord,“我的大人”。
她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这样说,私下与莉斯、南希谈起时,她说的通常只是the Earl, “伯爵”。
“我还以为你已经远离政治了,毕竟你来法国,是因为——”
“我来法国,”洛克打断她,“是因为继续留在英国,只会使我成为他们攻击伯爵的工具。”
“他们认为那本小册子是你写的!你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能传播得那么广?伯爵手下的那些人只顾着利用它,他们在乎过你的安危吗?”
“爱略特。”洛克的眼中掠过一丝愠色。 “小册子的传播没有错。”
“没有错?”
“如果议会试图让全国臣民宣誓,永远不得寻求改变教会与国家制度,那么臣民至少有理由知道,自己将被什么约束。”
洛克的语气依旧克制,但薇薇安知道洛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表明他非常坚决,没有任何退步的余地。
“所以你认为这一切都值得?哪怕你因此被迫离开英国三年多?”
洛克垂下眼,没有回答。
薇薇安望着他苍白的脸,心情复杂。洛克身上一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薇薇安以为以前他是没有办法才帮伯爵做事,这几年她才意识到,那也是他的理想,虽然在她眼中,从医和从政是两回事,但在洛克和更多这个时代的人显然不是这么看。
可如果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那么她当初付出的那些,又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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