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芒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拒绝,又或者,他听出来了,仍不打算放弃。他转向洛克,“那么,洛克先生为Madame定下第一课的日期了吗?”


    洛克犹豫了一下。 “还没有。”


    “那我只暂时教Madame第一课,先把今晚没有听懂的部分补上。等您有时间以后,仍旧由您担任Madame的法语老师。”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您看这样合适吗?”


    “我没有意见。”洛克道,“不过,这应当由Madame自己决定。”


    阿尔芒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立即转向薇薇安:“那么,夫人愿意吗?”


    薇薇安看着他们几句对话丝滑地将话题引向阿尔芒当她的法语老师,感到很新奇。


    阿尔芒看上去也就二十岁上下,说话却很有技巧。他没有询问洛克是否允许薇薇安跟随自己学习,那样等于暗示薇薇安服从洛克的安排;他只是礼貌地问了一句日期,这样既没有否定她的主体性,又给足了洛克尊重。


    而他问的,正是洛克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洛克能定下时间,就不会一再推迟。阿尔芒显然早已看出了这一点,于是顺势提出先补上今晚这一出戏,还不是长期担任老师,仅仅是一节临时课程。


    在现代,推销课程通常会有试讲,而阿尔芒,一位演员,在三百年前就有这样的意识了,薇薇安暗自佩服。


    话说到这个程度,她如果仍然拒绝,会显得她说自己需要法语老师只是故意让洛克难堪,或者她只想让洛克教她法语。


    虽然后者是事实,她也不可能当众承认。


    于是阿尔芒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强买强卖”,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练出如此精确的分寸?


    而且阿尔芒表现得毫不费力,似乎察言观色和随时展示他的漂亮一样,都已经是他的本能。


    薇薇安忽然对他多了几分兴趣。


    她看了洛克一眼,又看向阿尔芒,笑了笑,“既然贝特朗先生有此好意,我自然不该拒绝,那我们便先试一次。”


    阿尔芒俯下身,唇角的笑意加深。 “我的荣幸,夫人。”


    阿尔芒是一位出色的法语老师。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说起法语更是优雅,经过舞台训练以后,搭配他的姿态神情,让学习语言变成了艺术鉴赏。


    而且他教学时也很有耐心,从不会因为薇薇安一再读错单词而表现出不耐烦。薇薇安自己也说不好她学得怎么样,她的法语老师情绪价值提供得太足了:


    “夫人的记忆力非常好。”


    “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您对语言有一种天生的鉴赏力。”


    “巴黎有些住了十几年的外国人,也说不出这样自然的句子。”


    ……


    有谁会不喜欢听别人的赞美呢?尤其还出自这么一位漂亮的老师口中。


    薇薇安明知道阿尔芒是在鼓励她,或许还另有目的,可在这样的氛围里,她开始喜欢上法语课。


    元旦以后,赫伯特返回英国,和薇薇安依旧保持通信。到了春天,赫伯特在信里称赞了她的法语——薇薇安偶尔会在英文里夹杂几个法国词汇,虽然句子未必全对,至少胆子大了许多,敢于表达了。


    阿尔芒的教学方式也很有趣。他很少要求她背诵,而是将剧本里的台词逐句读给她听,有时还会分别模仿戏中的几个角色。


    他能够前一刻还是虚弱多病的阿尔冈,下一刻便换成尖锐刻薄的托瓦内特;转过身,又成了满口医学术语、愚蠢而自信的托马斯。


    每一个角色都演得惟妙惟肖。连坐在一旁做针线的莫莉,有时都会忘了手中的针线活,盯着他看得入迷。


    薇薇安当然不会白白占用他的时间,她支付了十分丰厚的课程费用。阿尔芒从不多收,也从不以任何理由要求额外酬劳。


    只是冬天过去了,阿尔芒的情绪反而有些低落。他依旧按时到来,只是偶尔会在翻动剧本时走神。


    薇薇安问过他是否遇到了麻烦,阿尔芒只是笑了笑。 “没有,夫人。春天总容易让人想起远方。”


    他不愿说,薇薇安也没有继续问。


    此后,他开始频繁地询问伦敦剧院的情况,有时还会带来一小段英语台词,请薇薇安替他纠正发音;又问自己的英语水平是否能登上伦敦的舞台。


    薇薇安觉得奇怪。巴黎是欧洲戏剧与艺术的中心,阿尔芒已经在盖内戈剧院拥有角色,为什么还要离开?


    可既然他没有提,出于尊重,薇薇安也就没问。


    “法国戏剧在伦敦很受欢迎。”她回答,“但如果你想登台,恐怕还是要用英语表演。”


    阿尔芒的神情认真起来。 “我的英语还不够好吗?”


    “日常交谈已经很好了。”薇薇安回忆了一下在英国看过的戏剧。 “只是站上舞台以后,台词不仅要让人听懂,还要让人相信。你的发音没有太大问题,需要加强的是台词里的情绪和表现力。”


    “那么,您认为我可以去伦敦发展吗?”


    “当然,你会唱歌,会跳舞,基本功也很扎实。只要你的英语能够表现更复杂的角色,伦敦的舞台上一定会有你的位置。”


    这倒是薇薇安的真心话,阿尔芒的天赋和努力,在英国演员里也不多见。


    阿尔芒一愣,他听多了含糊的许诺和虚假的赞美,对她这样明确的肯定很是意外。


    笑意从他的眼底浮现,漫上唇角,连眉梢都染上了喜悦,绽出了一个渴望成功的年轻人,在听见别人给予自己认可以后,毫不掩饰的笑容。


    真诚、明亮,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薇薇安望着他,忽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她一直承认阿尔芒很漂亮,可从没有哪一刻,他像现在这样,让她无法移开目光。


    原来美是不分性别的。


    千百年来,诗人们写海伦,写维纳斯,写那些令城邦倾覆、英雄失去理智的美貌的女人;却很少有人写,一个美貌的男人会给人带来怎样的震撼。


    好像哪位哲学家说过,生命在一个瞬间完整地成为自己,而艺术所做的,就是将那个瞬间从时间中取出,使它获得永恒。


    薇薇安不知道有没有艺术能够保存眼前这一瞬。她又想起浮士德。这一刻的阿尔芒,让她也想说出那句话——


    停一停吧,你如此美丽。


    她的失神没有逃过阿尔芒的眼睛。他脸上自然流露的笑容已经褪去,注意到薇薇安的欣赏,又熟练地扬起嘴角,试图复制方才的笑容。


    薇薇安移开了目光。


    可惜。


    漂亮而自知,往往是美貌最大的敌人。


    也是阿尔芒作为演员的最大的敌人。


    作者有话说:


    女主不是“色令智昏”,她很清楚阿尔芒接近自己的目的,也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机与算计,只是这不妨碍她欣赏他的美。这里其实是我对表达“男性凝视之外的美”所做的一次尝试,想探索不以欲望和占有为目的的“凝视”应该怎样书写。无奈笔力有限,最终的呈现效果可能不尽人意,总之就是想表达女主对阿尔芒没有占有欲,薇薇安只是单纯地看见美,并为这一瞬间的美所打动。


    第155章


    天气暖了, 洛克打算去法国东南部游离,他征求了薇薇安的意见,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临行前半个月, 薇薇安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阿尔芒。


    阿尔芒正替她修改一封给法国合作商的信,听到这个消息, 他停下手中的笔。 “您要离开巴黎?”


    “只是离开一段时间。”薇薇安说, “我会同洛克先生去法国东南部。”


    阿尔芒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他就笑了起来, “那么,我应当恭喜夫人。南方的春天比巴黎温柔得多。”


    薇薇安没有接这句话,她从桌边拿起一只小匣,推到阿尔芒面前。


    盒子不到一只手掌大,木制表面外包着酒红色的细皮,边缘压了一道很窄的金线,匣面没有纹章,只有正中一枚小小的鎏金搭扣。


    “为了感谢我的法语老师。”薇薇安特意用法语说, “一件小礼物,希望您愿意收下。”


    阿尔芒一愣, 他放下羽毛笔,双手接过盒子, 打开搭扣。


    墨绿色的天鹅绒里嵌着一枚领巾扣。中央是一颗玫瑰式切割的钻石,周围环绕着几颗小的钻石。银制的镶座设计简洁,没有彩色珐琅,也没有繁复的茛苕纹样。


    阿尔芒小心翼翼地将领巾扣拿起来,轻轻转动手腕,烛光映在不规则的切面上,碎成细小的白光,沿着他的指尖一闪而过。


    “这太贵重了!”他的表情第一次失去了控制,都忘了保持平日里从容的语调。


    “所以是否佩戴由你自己决定。”薇薇安说。 “如果以后缺钱,把它卖掉也是你的自由。”


    “您送给我的礼物,我怎么会卖掉?”阿尔芒将领巾扣别在领巾交叠的位置,站起身,展示给薇薇安看。


    细碎的火彩映在他的下颌与颈侧,为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容平添了几分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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