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团日常事务则大多由拉格朗日先生主持。当然,不是薇薇安熟悉的那位数学家,只是恰巧同姓。


    盖内戈剧院由一座室内球场改建而成,舞台设在尽头,两侧向上排列着几层包厢,栏杆上描着金色花纹,在成排烛火下闪着温暖的光。


    赫伯特的包厢距离舞台很近,薇薇安能看见演员脸上厚重的白粉。


    演出开始,她勉强看得懂,即使漏掉大半台词,也能从演员的动作和表情里猜出大概。


    托马斯·迪亚弗瓦跟在父亲身后走上舞台。


    薇薇安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


    年轻演员戴着一顶端正的假发,脸上涂着浓重的妆。他挺着胸膛,脚步僵硬,努力扮演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却处处显得可笑的年轻医生。


    他的声音也让薇薇安觉得似曾相识,只是混在音乐与观众的笑声里,她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托马斯走到昂热丽克面前,向她俯身行礼。扮演医生的年轻演员抬起眼睛,望向他们所在的包厢。他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腼腆而又自得的笑容。


    薇薇安怔了一下,那不是这个角色该有的神情,这是演员给自己加的戏吗?


    她开始留意那位演员。接着看下去,她发现这个年轻演员很奇怪。他的舞步非常出色,看得出训练很扎实,腰背挺拔,肢体舒展,体态优美。


    可问题也在这里,他太清楚自己好看了,做任何动作都像在将自己最合适的角度展示给观众。


    他让她想起现代那些帅而自知的男演员,不是在塑造人物,而是用人物来展示自己,整部戏演下来,像拍了一部个人影像记录。


    没想到这种毛病在十七世纪也存在。


    薇薇安越看越觉得眼熟,看到后面,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个演员就是珠宝店里的那个青年阿尔芒。


    难怪。


    在珠宝店里,他就知道该如何展示自己最有信心的地方,让人喜欢自己。没想到,他把这种习惯带到了舞台上。


    中场休息时,仆人送来酒与点心。赫伯特注意到薇薇安一直在看舞台,问她:“您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很好。”薇薇安回答。


    “只是很好?”


    “我的法语还没有好到能够评价莫里哀。”


    赫伯特笑了,又问:“那演员呢?”


    薇薇安想了想,很套路化地评价了演员,只是说到阿尔芒,她还是多说了一点。


    “饰演托马斯的那位先生,语调很好听,吐字也很清楚,不过他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角色。”


    赫伯特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托马斯不应该知道自己很可笑,可那位演员知道,在我看来,他自我意识过强,不在角色里。”


    薇薇安只是随口一说,之后洛克也加入了讨论,几个人举杯闲聊。


    谁知演出结束以后,赫伯特让仆人送出了自己的名帖。观众还在散场,薇薇安他们还没离开,盖内戈剧团的负责人拉格朗日先生亲自带着几名演员来到包厢。


    薇薇安看向赫伯特。赫伯特笑得很自然。 “只是向剧团表达一下感谢。”


    薇薇安又转头看向洛克。洛克早已习惯这种场合,已经进入从容得体的社交状态。


    薇薇安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英国,她虽然也坐包厢看戏,却没有演出结束后递名帖、见演员的习惯,和她在现代一样,看完起身走人。


    没想到来了法国,看一出戏还要应酬……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普通观众吗?


    心累。


    可人已经到了面前,薇薇安只能戴上商业面具,同众人寒暄。


    拉格朗日先生谈吐温和,既有演员的风度,也有经营剧团的负责人那特有的敏锐和精明。他身边跟着几名演员,阿尔芒也在其中。


    他换下了舞台上的假发和外衣,脸上的妆却还没有完全卸去,眼尾仍残留着一层淡淡的颜色。


    同薇薇安见礼时,他俯身得比旁人深了一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两个人谁也没有提起在珠宝店里的相遇。


    赫伯特与洛克很快便同拉格朗日和几位演员聊了起来。


    薇薇安则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脚尖微微转向门外,一副不想参与聊天的姿态,也不想被人注意。


    可有人不让她如愿。


    “爱略特小姐,您喜欢今晚的演出吗?”阿尔芒用英语问道,之后他还翻译成法语说了一遍,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薇薇安身上。


    薇薇安收回脚,为了表示对几位法国人的尊重,她用不流利的法语回答:“很好,很精彩。”


    这是少数她能说得还算完整的词。


    赫伯特看出了她的窘迫,体贴地接过话头。 “爱略特小姐很喜欢今晚的演出,尤其称赞了贝特朗先生。她说您的吐字十分清楚,声音也很好听,连她这样刚开始学习法语的人,都能听懂几句。”


    他说完,又用英语向薇薇安转述了一遍。


    薇薇安看了他一眼。这位年轻贵族果然很会处理社交场面。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只挑了适合当面转述的称赞,至于“不在角色里”之类的评价,则只字不提。


    拉格朗日先生听了很高兴。 “能让一位英国客人听懂莫里哀,贝特朗先生今晚贡献很大。”


    众人都笑了。


    阿尔芒也不介意这句打趣,问她:“夫人听懂了多少?”


    薇薇安估量了一下。 “五分之一?”


    “五分之一已经很难得了。”拉格朗日说,“舞台上的法语与日常交谈不一样,许多刚到巴黎的外国人,即使平日能说几句,进了剧院也未必能听懂。”


    薇薇安笑了笑。 “也许是我的法语老师不够尽责。”


    说完,她看向洛克。 “是吗,洛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自从薇薇安向洛克提出身体上的亲密要求以后, 洛克就开始有意避免在夜晚同她单独相处。


    他没有明说,可薇薇安能感觉到,他在躲她。


    薇薇安想让洛克教她法语。当然,她不是真的想学法语,只要愿意,她随时都能在巴黎请到一位比洛克更专业的老师。她只是想找一个借口,能有一段时间单独同洛克相处,不谈那些容易引起争执的话题。


    可她提过两次,洛克每次都答应得很好,却迟迟没开始上课,不是外出给人看病,就是忙着整理笔记,又或者说有书要读。


    班克斯无意间告诉她,老师最近对笛卡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经常同他谈论笛卡尔的哲学。


    人的行动往往比言语更诚实。有时间和学生谈笛卡尔, 却没时间教她法语。成年人的体面, 让薇薇安不再提和洛克学法语的事情。


    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不满,偶尔还是会以玩笑的形式表露出来。于是,当谈起她的法语时,薇薇安就刺了洛克一下,将她法语不好归咎于老师。她还特意用了法语称呼他,在“先生”两个音节上加了重音:


    “是吗,Monsieur Locke?”


    洛克听出了她的不满, 认真解释:“请原谅, Madame,我的确答应过您,只是最近事情太多, 耽误了。”


    薇薇安撇了撇嘴。 “是的,您每一次都是这样说。”


    旁人只当是熟人之间的玩笑,纷纷笑了起来。


    阿尔芒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个人之间一转,笑道:“洛克先生教授的,一定是最严谨的法语。”


    洛克谦逊地表示他的法语不过是初学者的程度。薇薇安立刻拆穿他。 “初学者已经能够翻译法国神学家的著作了吗?”


    洛克正在翻译皮埃尔·尼克尔的作品。她还见过洛克用法语写的手稿,标题好像与人的理解能力有关,她只能看懂那些与英语相似的词。


    都已经能用法语讨论如此深奥的问题了,还要在人前谦虚地说自己只是初学者。薇薇安受不了他这一点。


    阿尔芒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这样说来,洛克先生擅长的或许是书面语言。”他看向薇薇安,“至于日常交谈,夫人多来看看我们的戏,应当更有帮助。”


    说完,他又用法语向拉格朗日等人简单解释,说自己正在邀请爱略特夫人常来剧院。


    拉格朗日先生听懂以后,也用不太连贯的英语打趣道:“贝特朗先生……售卖……本领。”


    “我只是不愿让一位慷慨称赞我的客人,因为听不懂台词而错过莫里哀。”阿尔芒说得一本正经,随后,他向薇薇安俯身行礼。


    “如果夫人不介意由一名演员教您,我每周有两个下午没有演出,我们可以从您今晚没有听懂的部分开始。”


    对话的走向完全出乎薇薇安的预料,她只是借机抱怨一下洛克,没有真的打算在这种场合给自己找一位法语老师。


    何况,对阿尔芒这种漂亮又自知的男人,她对他的教学水平没什么信心。


    “您能这样说,真的太好了。”薇薇安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只是我先问的洛克先生,现在还在等洛克先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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