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点头。 “可疼痛仍旧没有消失。”
想到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拔了两颗牙,薇薇安咧了咧嘴,抱紧了肩膀。
洛克继续道:“这次疼痛发作,夫人就不再信任法国医生了。更棘手的是,大使夫人还怀孕了。”
薇薇安怔住,那么讨厌丈夫,也要生孩子吗?是了,生下子嗣也是婚姻的内容,妻子的义务,和丈夫感情好不好没有关系。只是大使夫人……十六岁就嫁给了珀西,生下儿子夭折,又生下女儿,现在和第二任丈夫又要生孩子……
一个孕妇,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拔了两颗牙,现在仍然牙疼,已经持续几个月了……
为什么那么有钱的贵族女人,却这么不幸呢?
“所以这一次,我才会请求你同我一起去看她。”洛克看着她,言辞恳切。 “不要顾虑我的判断,也不要有所保留,你想到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我。”
薇薇安缓缓吸了一口气,“好,我会尽力。”
他们抵达大使夫人的住处时,蒙塔古本人不在。布鲁默太太迎了出来,她和丈夫陪同大使夫人住在法国。
布鲁默太太忧心忡忡,一见洛克就问:“你把最好的发泡膏带来了吗?”说完她才注意到站在洛克身边的薇薇安。
“爱略特小姐,很高兴见到您。夫人见到您,也一定会很高兴。”
简单寒暄过后,她又转向洛克。 “你的助手呢?”
“爱略特小姐就是我邀请来的顾问,也是我的助手。”
薇薇安侧过脸看他。
布鲁默夫人有些惊讶,但没有追问,话题又回到夫人身上。夫人连续疼了两天,这几天只喝了一点肉汤,没吃过别的东西。
几个人穿过前厅,直接进入夫人的小会客室。
大使夫人斜倚在长沙发上,右侧的脸肿着,连带着下颌与颈侧都有些浮肿。她的头发只是简单梳起,几缕散乱的碎发落在脸侧。
薇薇安有些恍惚。在她的记忆里,伊丽莎白是在船上坦言她的梦想是当船长的女人。泰晤士河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拢了拢发丝,用锐利的目光看着薇薇安,点破了她隐藏的身份。
那时的她明艳、骄傲,还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生命力,和眼前这个脸颊肿胀、神色憔悴的孕妇,好像是两个人。
听见脚步声,大使夫人费力地睁开眼。
看清薇薇安的一刻,她眼里有了一点光。
“爱略特小姐。”她说话时声音含混,好像张口都会牵动疼痛。
薇薇安刚要行屈膝礼,被她抬手打断。 “不要管这些了,你来得正好。洛克先生说,你在医学上也很有经验,你和他一起替我看看。”
薇薇安看向洛克。
洛克已经走到一旁,开始准备药物。他将一块巴掌大的柔软皮革铺在桌面上,又从药盒中取出一团深褐色的膏药,慢慢摊在皮革上。
那药膏油亮、黏稠,带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松脂气味。
“这是你自己配的吗?”大使夫人问。 “上一次法国医生留下的药膏,我贴了整整一夜,皮肤也没有起泡。”
薇薇安压低声音问洛克:“这是什么?”
“斑蝥粉。我混入了蜡、树脂和松脂,还加了芥末籽与胡椒。”
薇薇安警觉起来。 “用来做什么?”她第一反应是,这种东西被人吃下去,恐怕会比牙痛更难受。
“使皮肤鼓起充满液体的水泡,这样可以把炎症引到皮肤表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薇薇安原以为洛克既然答应了不会放血, 这一次的治疗她会容易接受一些。
可当她看见深褐色的药膏,又听见洛克严肃地说“要把炎症引到皮肤表面”,还是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想起上次的不快,薇薇安没当着夫人的面反驳,只是朝洛克使了一个眼色。 “洛克先生,请跟我出来一下。”
洛克看了她一眼,将药膏交给布鲁默夫人,随她来到走廊。
房门刚刚合上, 薇薇安便压低声音问:“你要把炎症引到哪里的皮肤表面?”
“耳后, 夫人牙痛的那一侧。”
“她已经痛成这个样子,还是一个孕妇。”薇薇安难以置信,“还要让她在耳后长水泡?”
洛克认真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夫人怀有身孕,不能服用药性过强的内服药, 在这种情况下, 发泡膏是相对保守而可靠的治疗。”
薇薇安明白了。洛克的判断依旧建立在那套血液平衡的观念上。
牙齿疼痛,就在附近另一处皮肤制造更强烈的刺激,让体内有害的液体与炎症转移到皮肤表面。皮肤发起了水泡,内部的炎症便被“引”了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布鲁默夫人强调“最好的发泡膏”和夫人抱怨法国医生的膏药没发起来。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这两件事根本没关系。无论耳后起多大的水泡, 都不可能治疗牙疼。
可她怎么向洛克解释呢?告诉他牙齿里有神经?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更没办法证明给洛克看。
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薇薇安尽量语气平和地建议,“大使夫人刚才说, 上一次法国医生也给她用过发泡膏却没有效果。有没有可能炎症来自牙齿内部, 和耳后的皮肤没有关系?”
“法国医生使用的发泡膏可能药力不足。”洛克反驳,“没有起泡,并不能证明这种方法本身无效。”
他的逻辑倒也对, 除非对照实验,薇薇安的确说服不了他。她做了两次深呼吸。 “你不是说,需要我的''''直觉''''吗?我的直觉是,问题还在于牙齿。”
“可是法国医生已经拔了两颗牙,都没有止住疼痛。”洛克皱眉。
牙痛往往难以准确分辨具体位置,即使在现代,患者也很容易误认病牙。那两名法国医生大概拔错了牙。可薇薇安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她沉默了。
最终洛克还是给大使夫人敷上发泡膏。
薇薇安站在一旁,做好了伯爵夫人更加痛苦的准备。
意外的是,发泡膏敷好以后,夫人的精神竟好了一些。或许是觉得治疗终于开始了,又或许是因为她信任的医生——洛克来了,她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病情,形容疼痛发作的时候,右脸像有一道火,从脸颊窜到耳朵,再回到牙齿。
这个描述很有可能是三叉神经痛,薇薇安开始担心洛克的诊断。那两位法国医生虽然拔错了牙,但至少他们把疼痛归因于牙齿,而不是传统医学认为的血液问题。
可因为他们没解决问题,夫人再也不信是牙齿的问题了。
薇薇安看向洛克。
洛克坐在一旁,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发作时间、位置、持续长短等等。随后,他取出一只小药盒,用一支细小的药匙挑出一些药膏,谨慎地涂抹在伯爵夫人的牙龈上。
过了一会儿,大使夫人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她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平稳。
从小会客室出来以后,薇薇安才得知刚才的药膏中混有鸦片酊。
她盯着脚下暗色的地毯,没有说话。洛克在她身边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我还是准备给夫人导泻。”像是预料到薇薇安会反对,洛克马上补充,“但会比给赫伯特先生使用的药温和许多,我会调整剂量。”
薇薇安没有反驳。
刚才发生的一切又一次让她意识到,这个时代缺少的不只是理论。理论和技术是相互促进的。她无法向牛顿解释不存在以太,因为没有能够观测和验证的仪器。同样,她也无法告诉洛克,牙齿的炎症与血液无关。
从洛克的角度来看,莫名其妙的人反而是她:一个从未接受过正规医学训练的人,拿不出证据,也说不清病理,总是凭借“直觉”否定他那么多年的专业学习和研究。
如果有人这样推翻薇薇安的认知,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又说不出原因,唯一的理由是那人来自三百年后,薇薇安肯定认为这人是骗子,或者脑子有毛病。
更何况,她连“来自未来”这个蹩脚的理由都没告诉过洛克,换谁都会火大,相比之下,洛克的反应已经很克制了。
而刚才大使夫人的神情也证明,她信任洛克。薇薇安当年在伦敦街头替穷人看病时就明白,这个年代的医生很多时候给予病人的只是一种心里支撑,一种信念。
如果洛克不放血,不导泻,也不使用任何这个时代的治疗手段,只告诉病人什么都不做,等待身体自行恢复,恐怕病人自己也无法接受。
在现代不是也有许多癌症晚期的患者转而相信一些“神医”“神药”吗?
人寻求心里安慰有什么错呢?
薇薇安叹了口气,“我相信你的判断,洛克医生。”
洛克脚步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薇薇安低下头,继续向前走。
此后,薇薇安再没有参与洛克的治疗。洛克照顾了大使夫人两周,两周之后,夫人的牙疼缓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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