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再去看夫人的时候,夫人脸上的肿胀消退了,重新梳起了头发,眼里也恢复了光彩。


    夫人称赞洛克的医术比巴黎的医生好,热情邀请她在法国多住一段时间,临别时又送给洛克丰厚的谢礼。


    一对银烛台,一套银制书写台,还有一只小巧的银铃。书写台由一块长方形银托盘构成,上面并列放着银制的墨水瓶和撒沙盒,盒盖上刻着细密的卷草纹。托盘前方还有放置羽毛笔的凹槽,可以横放羽毛笔。


    薇薇安觉得大使夫人送礼的眼光非常不错,洛克把这些东西转赠给她,她也没客气,全部接受。


    伸手拿起银铃,轻轻晃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莫莉应声而来,“小姐。”


    “让洛克先生尝一尝施密特先生新送来的茶。”


    莫莉答应着出去了。


    洛克坐在她对面,依旧取出自己的记录本。


    “我在想,也许你是对的,夫人的疼痛可能不是血液引起的”,洛克低头翻看笔记,“夫人的疼痛是阵发性的,每次发作时,嘴角都会向耳朵的方向抽动,疼痛又会突然从面颊窜到耳后和牙齿。”


    他合上笔记,有些迟疑,“这种疼痛可能也不是因为牙齿本身,否则两颗牙齿被拔掉以后,疼痛应该有所缓解。”


    他越说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更像是……神经的问题。”


    薇薇安有些惊讶,这个时代最前沿的医学已经有了模糊的神经概念,虽然多数保守的医师们还是坚持老一套的说法,但洛克已经在寻找另一种可能。


    “所以你没再拔牙,也没放血?”


    洛克点头,“对于这种神经问题,坦白说,我目前还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只能尽量止痛,让夫人休息,等待它自行缓解,现在看来,夫人恢复得还不错。”


    薇薇安长出了一口气,“洛克。”


    “嗯?”


    “我终于能和你交流了,”她脱口而出。


    如果洛克再坚持古板的那一套疗法,她可能会被逼疯吧……


    洛克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他耳根微微发红,脸颊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薇薇安看着他,心里冒出另一个疑问:为什么从前她女扮男装,作为助手跟在洛克身边时,没有和他发生过这么多争执呢?那时她也知道这个时代的医学缺陷,可他们却相处得很好。


    是如今她变得强势了吗?还是洛克变得固执了?


    从前她不会挑战他的判断,如今她习惯了自己做决定,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把自己的意见藏在心里。


    不过这一切提醒她,如果她不想再因为这些和洛克争吵,最好离他的专业领域远一点。她需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桌上闪闪发光的银制书写台上,“早知道夫人如此慷慨,我就应该坚持给你当助手,说不定,她也能送我一些珠宝。”


    看着她一脸惋惜的样子,洛克挑了挑眉,“我以为你对珠宝不感兴趣。”


    薇薇安摇头,“不,我只是对英国那些珠宝不感兴趣。”


    巴黎不愧是时尚中心。薇薇安在英国接触的首饰,很多还是旧式样,黄金、红宝石、祖母绿与彩绘珐琅交叠在一起,像戴了只颜料盒在身上。


    可巴黎最新的宫廷样式不同。随着钻石切割技术的发展,珠宝匠们开始注重钻石本身的光泽,依照宝石的材质与形状设计珠宝,不再迷恋浓艳的珐琅与彩色宝石。这很对薇薇安的胃口。


    洛克想了想,“赫伯特先生似乎认识一位替宫廷供货的珠宝商,如果你不介意,他可以替你引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薇薇安欣然同意洛克的建议。赫伯特这样的年轻贵族,对珠宝首饰自然很了解。他年初就要返回英国,临行之前,也很乐意替他们做点什么。


    薇薇安倒是更习惯法国的新年传统, 正好她要给洛克挑一件新年礼物,也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赫伯特推荐的珠宝商确实不错。马丁先生的铺子和汤品恩的钟表店有些相似,前面陈列成品,后面连着工作室。薇薇安去了几次,马丁便渐渐摸清了她的喜好:不喜欢一味堆砌宝石,更看重设计和切割。


    而且马丁的英语说得不错, 至少薇薇安不用一边挑选钻石,一边在脑子里疯狂翻译。


    圣诞节前夕,她在赫伯特的陪同下,再次来到马丁的店铺。


    街边屋檐下残留着昨夜的薄雪,店铺临街的门面不宽,玻璃窗后摆着一张铺了深色绒布的长桌,桌面上放着小天平、砝码、放大镜、宝石盒,以及几张绘满花纹的铜版设计图。


    接待贵客的房间设在后面,楼上则是工匠工作的地方,隐约传来细密的锤击声。


    薇薇安会提前预约,店里通常不会有其他客人。


    今天却不一样。长桌前站着一名年轻男子,正微微俯身看着桌上的设计图。桌沿挡住了他的身形,薇薇安推门进来时,只看到侧脸。


    深棕色的卷发用一根丝带束起一部分, 仍有几缕垂落在颊侧。他的鼻梁挺直, 低垂的长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以为站在那里的人是杰里米。


    那人看见有人进来,极自然地站直身体,对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又温柔,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亲近。


    杰里米不会这样笑。见到陌生女人,他大概会移开视线,考虑到礼貌或者其他原因,又重新看回来,满脸写着不知所措。


    眼前这个青年却很清楚怎样的目光和笑容讨人喜欢。


    薇薇安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马丁迎了上来,连忙吩咐伙计将准备好的宝石和图纸拿给她,又殷勤地拉开椅子。


    “夫人,上次您吩咐我寻找的三颗钻石,还有重新绘制的式样,都在这里了。”


    伙计打开宝石盒,三颗未经镶嵌的钻石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上。


    “最大的一颗有多重?”薇薇安坐下,问。


    “四克拉。”马丁将宝石盒转向她,“石头本身是一千八百里弗,重新切割的费用另算。至于镶座,就要看您最终选中哪一种式样了。”


    他说着,又吩咐伙计上茶,“您先坐下慢慢看,我很快回来。”


    薇薇安答应一声,马丁转身去同那名青年说话,语速很快,薇薇安只听到了“侯爵夫人”。


    那名青年接过一只珠宝盒,却没有立刻离开。也许是在等马车,他接着翻看桌上的铜版图样,偶尔抬眸,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向薇薇安这边。


    马丁又取来一枚胸针,价格高昂,设计却很朴素。银白色的镶座只有简洁的枝蔓和花纹,托起正中的钻石。


    薇薇安拿起胸针,迎着窗外冬日的阳光,慢慢调整角度。光线落入钻石内部,随着她手腕的转动,在不同的刻面之间流淌。


    她看了一会,放下胸针。 “不错。”


    马丁听了面露喜色。 “仍旧记在您的账户上,送去给勒努瓦先生结算吗?”


    “请他先支付一半。”薇薇安说,“余款等镶座调整完成以后,再让他向伦敦出票。”


    这几年,薇薇安一直在有意调整自己的资产。出售咖啡馆时,一些买家无法一次付清款项,她将余款转成了分期债务。表面上她不再是店铺主人,背后却仍有一部分收益会定期流入她的账户。


    托比亚斯出事后,她也没有关闭银器店,只是换掉了原来的经营者,又在巴黎增加了一名代理人,严格规定汇票正本、副本、出票通知信,巴黎与荷兰代理人的付款收据,伦敦受托人的扣账记录,每一笔兑换时使用的汇率,对方商号的签名与印章……所有文件必须彼此对应,每一笔交易的日期、金额和收款人都能相互核验。


    任何现银不得从英国港口装船,代理人不得以贸易损耗、船费或秘密佣金为名,领取未经记录的银币。


    为此,她重新安排了经手、审核和留存账册的人,不让任何一个人独自掌握一整笔交易。


    其实薇薇安一直相信制度比人可靠,只是在这个时代,建立一套有效的制度太麻烦,许多商人甚至没有长期保存账目的习惯,时间久了,她也觉得疲惫,就松懈下来。


    托比亚斯获罪提醒了她,一套严密的制度,不只能保证生意正常运行,必要的时候,还能保护她。


    她又选中了一套项链设计图。赫伯特站在一旁,忽然笑道:“我替伦敦的珠宝商们感到可惜,如果他们有马丁先生这样的眼光,也不会损失您这样慷慨的赞助人。”


    薇薇安也笑了。 “可惜马丁先生没有到伦敦开店的意愿,等我回去,会很想念这里的设计。”


    她顿了一下。


    回去……


    她来法国还不过两个月,已经开始想着回去了吗?


    赫伯特没有察觉她的出神,又看了看装在盒子里的胸针。 “不过,我没想到您会喜欢这么朴素的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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