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家中,她在医疗问题上拥有绝对的权威。


    可这份权威带不到法国,在洛克面前也无效。


    最终,洛克仍旧完成了导泻。薇薇安则让人准备了一品脱调得很稀的温热牛乳酒,让赫伯特一点一点饮用,以缓解放血和导泻以后严重的口渴。


    三天后,赫伯特的病情好转。头痛减轻,脉搏慢了下来,夜里也能够安稳入睡。


    洛克认为是第二次放血起了作用。薇薇安却觉得那是因为赫伯特只有二十一岁,年轻的身体自己抵抗了疾病。


    两个人谁也无法说服谁。


    洛克继续给了泻药,薇薇安见赫伯特的免疫系统开始工作,便没有强烈反对,只是叮嘱仆人让病人饮水,先喝肉汤,再逐渐恢复饮食,不要急着给他酒和过多肉类。


    然而第五天又出现了新的情况。


    那天洛克独自从赫伯特的卧室出来,只告诉薇薇安,病人身上出现了一处新的肿胀,却不肯告诉她位置。


    好在第二天肿胀就明显减轻。又过了两天,疼痛基本消失。


    一周以后,薇薇安再次前去探望时,赫伯特已经能下床了。他还有些虚弱,只能在房间里缓慢走上几步,脸颊与颈侧的肿胀已完全消退。


    看见薇薇安进来,他的脸红了。


    “爱略特小姐。”他轻声道:“多谢您这些天的照顾。”


    按照往常的习惯,薇薇安大概会客气地说,这多亏了洛克,尤其洛克此刻就站在旁边。


    可她没有这么说。


    “赫伯特先生,希望您能从这次生病中吸取教训。”


    赫伯特愣住。 “什么?”


    薇薇安神情严肃。 “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再去那些场所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赫伯特的脸紫了,洛克也变了脸。 “爱略特小姐!”洛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严厉。


    薇薇安转头看了他一眼。既然洛克一开始不反对她探望赫伯特,也愿意与她讨论病情,赫伯特本人虽然有些不自在,也从未拒绝她参与。


    而到了第五天,新出现的症状却突然不便让她知道,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处肿胀位于不方便对女性提起的地方。


    发着高热,呕吐,年轻贵族,在远离英格兰的异乡,还有一处不方便对女性提起的肿胀。


    这些线索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答案:淋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身体的欢愉与伴随的风险,在两性之间从来都不平等,在十七世纪更为明显。女人不只承担怀孕、小产、生产等风险,还有疾病。


    历史记载也常常替那些名人遮掩真正的死因,某些难以启齿的疾病会改成体面的说法。


    赫伯特的这场病,让薇薇安心里生起一股无名的怒火。


    也许是因为赫伯特看上去干干净净的青年也没逃过贵族圈子的恶习, 也许是他可能给其他无辜的女人带来风险, 又或者单纯是因为这件事证明了洛克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这个时代身体的亲密所带来的风险, 的确比她想得更复杂。


    薇薇安站起身,礼貌地向赫伯特告辞。 “您好好休息。”不等赫伯特说什么,她又朝洛克略一点头,径直走出了房间。


    洛克没有追出来。


    薇薇安穿过走廊,下楼,上了马车, 回到自己的住处。


    此后的三天,她都乘着马车在外面闲逛。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有时去书商那里看看书,但法语书她又看不懂,有时去看戏,同样是她听不懂的法语,但有一两个青年演员的表演让她还能看下去,有时只是让车夫沿着塞纳河慢慢行驶。


    她早早出门,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回去。


    第一天,仆人告诉她, 洛克先生来访, 他等了很久才离开。第二天,洛克又来了,第三天也是如此。


    薇薇安听完, 只淡淡“嗯”了一声,既没有解释自己去了哪里,也没有让人替她传话。


    到了第四天,她没有出门。


    下午,洛克再次登门。薇薇安正坐在书桌后给莉斯回信。洛克进来时,她没有停笔。


    “赫伯特先生已经痊愈了。”洛克说。


    “嗯。”薇薇安在信纸上写完最后一个词。


    莫莉送上茶,薇薇安抬手示意。 “洛克先生,请用茶。”


    洛克端起茶杯,又放下。 “这几天我整理了赫伯特的病情与康复过程,我在想,让发热的病人充分饮水,也许本身就是一种有效的治疗。”


    洛克在这里停住,薇薇安没有接话,从沙盒里轻轻撒下一层细沙,让墨水变干。


    洛克只得继续道,“你准备的饮品确实缓解了他的恶心,后来也没再呕吐,发热也逐渐退了下去。”


    “是吗?”薇薇安把多余的沙抖回托盘。 “不如放血有效吧。”


    洛克轻轻咳了一声。 “爱略特,我们的看法不同,这很正常。我从未干涉过你生意上的决定,也希望你不要干涉我如何医治病人。”


    “干涉?”薇薇安终于抬起头。 “你给伯爵当顾问,你在政府任职,我从来没干涉。”她直视着洛克,“可治病关乎人命,当我觉得你的诊断可能给赫伯特带来危险的时候,我提出我的建议 ,怎么是干涉呢? ”


    “你似乎——”洛克观察着她的表情,“格外在意赫伯特先生。”


    薇薇安板起脸,“我在意朋友的生命,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洛克没有回答。


    薇薇安将信折好,“我还有事情。”她站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如果您没有其他事,就恕我不奉陪了,洛克先生。”


    洛克仍然坐在那里,看着她。 “爱略特。”


    “还有什么事?”


    “我这一次来,是想请你再给我一些建议。”


    “你刚刚不是还说,不希望我干涉你医治病人吗?”


    “这位病人,也是你的朋友。”


    “谁?”


    “大使夫人。”


    大使夫人就是前诺森伯兰伯爵夫人。


    诺森伯兰伯爵乔斯林·珀西去世后,伯爵夫人改嫁给了拉尔夫·蒙塔古,蒙塔古现在是英国驻法大使。


    关于乔斯林·珀西遗产归属的官司拖了很久,几年前才尘埃落定。诺森伯兰伯爵留下的财产依旧归伯爵夫人与他的女儿小伊丽莎白所有,如今,小伊丽莎白被送到祖母身边抚养。


    珀西留给妻子的年金与信托,再加上伯爵夫人从父亲南安普顿伯爵莱奥斯利那里继承的财产,都随着这桩婚姻,为蒙塔古带来了巨大的财富。


    然而,财富并没有给夫人带来幸福。结婚还不到两个月,夫人就与丈夫发生了争吵,她在写给薇薇安的信里抱怨过丈夫,字里行间都透着嫌弃。


    可无论夫妻二人如何相看两厌,她仍旧必须随丈夫前往法国。


    “你愿意同我一起为伯爵夫人诊治吗?”


    洛克语气恭敬地问。


    “我说过,我不是你的助手。而且你好像也不怎么需要我的意见。”


    “我邀请你,不是要你做我的助手,而是作为顾问,我需要你的''''直觉''''。”


    听着他在“直觉”上还加了重音,薇薇安没忍住笑了一下。笑意刚浮上嘴角,她又立刻板起脸。


    “那如果我的直觉还是不赞同你放血呢?”


    “这一次,我不会采用放血。”


    因为伯爵夫人患的是牙痛。


    听见这个答案,薇薇安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在现代时就很害怕看牙医。有一颗牙曾经做过根管治疗,即使打了麻药,她也一直记得电钻钻入牙齿时那种尖锐刺耳的声音,简直像直接钻进她的颅骨,让人永生难忘。


    自那以后,她就格外重视口腔卫生,除了洗牙、例行检查,很少再需要接受治疗。


    而这个时代的牙病,比现代可怕得多。没有麻药,没有精密工具,没有能够看清牙根状况的仪器,连专职牙医都还不存在。替人处理牙病的,要么是洛克这样的医师,要么就是外科理发师。


    薇薇安刚穿越过来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幸好爱略特的牙齿还不错。后来她又一直认真清洁牙齿,目前还没受过牙痛折磨。


    不只是她自己。她家里所有人,包括艾米丽和杰里米,都被她反复要求注意口腔清洁。


    南希一开始对此很不以为然,直到有一次牙痛得整夜无法入睡,最后不得不拔掉那颗坏牙。


    她当时的惨叫在街上都能听到。现在想起来,薇薇安还觉得脊背发凉。从那以后,南希就成了家里最认真清洁牙齿的人。


    “既然夫人牙痛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来请你?你上个月才到巴黎,那之前这些天,大使夫人怎么熬过来的?”


    “她请过两位法国医生,两位医生分别替她拔掉了一颗牙。”


    “大使夫人被拔了两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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