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伯爵一直谋划让国王与信奉天主教的王后离婚。爱略特却十分肯定,伯爵不会成功。她还早早断言,约克公爵最终会成为王位继承人。


    这些年,随着国王年纪渐长,人们逐渐放弃了他拥有嫡子的希望,也默认约克公爵将继承王位。


    可那时,许多人还相信事情会有转机。她怎么会那么确定呢?就算她的生意做得非常成功,咖啡馆遍布全国,也不可能掌握比伯爵更多的宫廷消息。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次意外离开英国,让他意识到了危险,他不想将来她因为他受到牵连。如果他们真的结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她就不能置身事外,也无法像这次一样,虽然有损失,仍能全身而退。


    可要让他放弃他现在做的事情,他又不肯……


    真难啊……


    马车转过街角,车轮碾进一处凹坑,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


    洛克扶住药箱,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赫伯特的病情上。发冷,高热,疼痛,这些症状可能由很多原因引起。


    “不要给他放血,也不要灌泻药。发烧的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不能再折腾。如果实在找不到病因,就让他多喝水,静养。”


    这是临行前她的叮嘱,也是她一贯的主张。


    可她不是医生,也没见过西登汉姆医生,为什么会与西登汉姆医生的治疗理念如此吻合?甚至连西登汉姆医生本人都没有她那样强烈地反对放血。


    又一个关于她的谜……她身上充满谜团。她自己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谜。


    与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或许永远都不会感到无聊。可如果他想与她一起生活,就必须考虑她提出的需求……


    他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薇薇安来到法国以后才知道,洛克在旅居期间没有丢弃对医学和药剂学的兴趣,仍在行医。在巴黎侨居的英格兰人中,他已经有了一些名气。


    赫伯特是在星期六下午突然发病的,一开始是食欲不佳,胃痛,到了傍晚,面颊与咽喉肿胀,伴随恶心与呕吐。等洛克去看时,他发着高烧,头痛,神志不清,吞咽也十分困难。


    洛克在赫伯特的住处留宿了两晚,第三天下午才回来。


    “他怎么样了?”薇薇安坐在窗边看着街道,见洛克来了,问。


    “高热还没退, 脉搏还是很快。”洛克摘下帽子, 递给一旁的莫莉,“昨夜又吐了两次, 不过今天上午放过血后好了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壁炉旁烤火。


    “你还是给他放血了?”


    “是。”


    “放了多少?”


    “八盎司。”


    八盎司, 大约两百多毫升。


    薇薇安皱起眉头,按理说,她不应该质疑洛克的医术, 毕竟洛克是得到医师资格证明的专业医生, 而她没受过专业医学训练。


    可是时代的差距大到能磨平专业和业余的差距。一个现代人具有的医学常识,可能比十七世纪一位有资格证明的医生的观念更科学。


    她无法理解给一个高热、呕吐,吃不下东西的病人放掉两百多毫升的血的做法。


    “明天需要再放一次。”洛克接着说。


    “再放一次?”


    洛克没有察觉她声音的异样, 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记录本,打开。


    “他的血液呈现出明显的胸膜炎性状态。”


    “胸膜炎性”是指血液凝固以后,表面出现了一层颜色较浅的膜,洛克相信那是体内存在炎症的证据。


    “接下来呢?你准备怎么治疗?”


    “再次放血,灌肠,然后根据情况导泻。”他合上笔记本。


    薇薇安还想说什么,却收住了话题。医生都不喜欢外行人对自己的诊断指手画脚,洛克也不例外。


    “你明天还去看他吗?”


    洛克点头。


    “那我和你一起去。”


    洛克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你说过,你不愿意再做我的助手。”


    “我不要做你的助手,我只是去探望我的朋友赫伯特先生。”


    洛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问下去,答应带她一同前往。


    第二天上午,他们抵达赫伯特的住处。


    卧室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室内昏暗,赫伯特半靠在枕头上,脸颊因高热而泛红,右侧面颊肿起。


    看见薇薇安进来,他愣了一下,想要坐得更端正些,身体刚一动,就跌回枕头上。


    “您不必起来。”薇薇安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赫伯特抬手摸了一下汗湿凌乱的头发,随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毫无意义,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爱略特小姐。”他声音沙哑地说,“请原谅我的失礼,让您看见我这个样子。”


    “生病又不是失礼的事情。”


    薇薇安检查了一下,一切都和洛克说的一样,咽喉红肿,舌苔发白。赫伯特嘴唇干裂,床边的小桌上摆着一杯淡啤酒,却几乎没有动过。


    “他今天喝了多少水?”薇薇安问。


    男仆看向洛克。


    “不到半杯。”洛克回答,“喝下去就恶心。”


    “那就少量地喝,可以一次不喝太多。”


    薇薇安吩咐男仆去准备温热的牛乳酒。


    洛克则让男仆取来银盆和放血的工具。


    “他今天的精神好了一些。”洛克卷起赫伯特的袖口,低头寻找合适的位置。


    赫伯特闭上眼,将头靠在枕头上。


    细长的刀锋划破皮肤,暗红色的血缓慢流出。


    薇薇安打了个寒颤。她走到床尾,转过头去,压住心里的不适。


    过了一会儿,她听着滴答声,忍不住看了一眼银盆里的血,惊呼,“不能再放了。”


    洛克的手仍搭在赫伯特腕间,“还没有达到预定的量。”


    “你看他的脸!”


    赫伯特的脸色从潮红变成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已经失去了这么多血!”薇薇安走近一步。


    洛克的下颌微微绷紧,没有回答。


    “快停下来,再放下去,他会死的!”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很尴尬。男仆低着头,赫伯特勉强睁开眼睛,视线在洛克与薇薇安之间缓慢移动。


    洛克抬起眼。 “爱略特小姐,请您到外面等候。”


    薇薇安没有动。


    “现在。”洛克强调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可薇薇安知道,这是洛克发怒的前兆。


    她没有立刻照做,直到看见洛克按住伤口,示意男仆移开银盆,她才离开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比卧室冷得多,墙上的几幅肖像画隐没在阴影里。身后的门再次打开,洛克走出来,反手将门轻轻合上。他的脸比阴影里画上的脸还黑。 “你认为我的判断有误,可以私下告诉我。”


    “等你把他的血全部放完以后吗?”


    “你当着病人的面怀疑负责治疗他的医师,会令他对接下来的治疗失去信心,还会产生恐惧。”


    “你再给他放血,他可能活不到产生恐惧的时候。”


    洛克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凭什么认为不应当放血?”


    “因为他已经很虚弱了!”


    “那是疾病造成的。”


    “也可能是放血造成的。”


    “爱略特,你的依据是什么?”


    薇薇安被问住了。她的依据是三百多年后的医学常识,但现在,没有任何理论支撑她的做法。


    她向房间内指了指。 “他嘴唇干裂,也没怎么喝水,仆人说,他从昨夜开始,一口食物都没吃。他现在需要的是补水和休息,而不是失去十盎司的血!”


    “你说的那些是炎症没有消除的结果,放血是为了减轻体内的炎症。”


    走廊尽头有仆人经过,看见他们,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


    薇薇安心里涌上深深的无力感。


    因果关系是很难解释的。当年沙夫茨伯里伯爵患黄疸,洛克不赞成放血,是因为已经放过几次,伯爵的病情却始终没有好转。


    后来洛克自己在法国生病,放血以后逐渐康复,他又重新相信起这种疗法,因为经验证明它有效。


    尤其是他已经获得了正式的医学认可,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薇薇安女扮男装跟在他身边做助手时,他还不算专业的医生,愿意认真考虑她那些没有依据的建议。


    现在,她离开医学实践多年,而他,则是受到认可的专业医师,自然不会再和过去一样重视她的建议。


    这些年随着洛克越来越忙,薇薇安家里有人生病,也很少请他诊治。幸好南希、莉斯她们身体都还不错,薇薇安又一直坚持清洁、消毒,注意饮食和饮水,家里人很少生病。


    即使请来医师,她也会选择性地听从意见,到她自己生病,更是坚决拒绝任何形式的放血和导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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