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一侧若有一座孤立的房屋,而钟声恰好从房屋另一边传来,当人沿着紧贴房屋的街道行走时,听到的钟声往往像是从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端传来的。可实际上,钟就在房屋的正后方……”
薇薇安仅存的那一点物理知识告诉她,牛顿现在描述的现象好像是声波的衍射。只是此时还没有后世那套成熟的物理语言,牛顿只能从钟声、墙壁和窗户这些最普通的事物里,寻找声音传播的规律。
薇薇安望着牛顿。
这是一个在物理学尚不存在的时代为这门学科打下地基的人。他没有现成的理论,没有精密的仪器,甚至连观察实验的方法都不被人接受。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展示实验,再用日常现象,解释那些此前无人说清的事情。
即使如此,他仍然受到无数怀疑。
也许有些学者并没有恶意。可如果牛顿这些年面对的,都是那些既无法理解他的方法,也看不懂实验的质疑者,的确是一种折磨。
她是不是过于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待牛顿了?他当然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自然哲学家。但他毕竟也是一个生活在十七世纪的人。
像洛克一样。
“布雷特。”牛顿不满地看着她。 “你根本没有在听。”
“我在听!”
薇薇安坐直身体。
“你认为声音穿过障碍物时可以分成两种情况。薄而能够振动的障碍物,会被空气的振动带动,自己成为新的声源,因此人们仍然觉得声音来自原本的方向;如果障碍物很厚重,声音便会从边缘或者开口处传来,人的听觉就会将那里误认为声源。”
薇薇安调动了全部的物理知识,总结完毕。
牛顿愣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替牛顿抄完信以后,薇薇安又帮他整理了一些资料。后来实在没有事情可做,她便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
她懂拉丁文,可牛顿书架上那些神学著作实在无趣,她翻了几页就开始走神。
牛顿也没有下逐客令。他坐在另一边埋头读着《圣经》,不时在那本红色笔记本上写下些什么。
谁也没有说话。
天黑了。
再漫长的一天,也有结束的时候。
薇薇安将桌上的纸张一页页整理好,叠放整齐,终于起身向牛顿告辞。
“祝你旅途愉快,布雷特。”牛顿将她送到门外,像一个普通人那样与朋友告别,叮嘱她到了法国以后给自己写信。
“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薇薇安戴好帽子,随后又将它取下来,向牛顿微微欠身。
“那么,再会了,牛顿先生。”
牛顿也向她欠了欠身。
薇薇安重新戴上帽子,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就像他们从前无数次分别时那样。
她忽然停住。
下一刻,她转过身,快步折返回去,伸手抱住了牛顿。
牛顿的身体骤然僵住。
这个时代的绅士在<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或者即将远行时,会以拥抱表达亲近。看得出牛顿的朋友很少使用这样的礼节,他的双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一只手才迟疑地落在薇薇安的肩上。 “布雷特?”
薇薇安闭上眼睛,允许自己多停留了一秒。
随后,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像往常一样微笑,转身。
这是她第一次拥抱牛顿。
也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牛顿关于声音的这一段说法,见牛顿信件206,给当时的院长North的信;而对那位学者尖刻的回复,则来自牛顿给Lucas的回信,时间线上做了艺术处理,提前了一点,但内容还是牛顿写的。牛顿之前回复了一封解释自己的实验,后来在第二封里开骂,原文措辞非常炸裂,甚至出现Am I bound to satisfy you 这种质问。今天收到这种信也是会绝交的程度......小说里可以理解为后来牛顿听从了薇薇安的建议,把解释和情绪的部分分开回复了两封信,和历史正好对得上~
第144章
乘船沿泰晤士河一路向东,抵达下游港口,再换乘横渡海峡的大船,就到达法国加莱。从加莱前往巴黎,仍要在驿道上颠簸数日。
薇薇安抵达巴黎时已是深秋。
她只带了两个人:侍女莫莉·里德和他新婚不久的丈夫马修·里德。
马修原本替几家咖啡馆运送和调配货物,店铺陆续转手后,新老板启用了自己熟悉的人,他不得不重新寻找差事。
恰好薇薇安准备前往法国, 又不愿让那些已经在英国安家的侍女为了她背井离乡, 便询问了莫莉。
里德夫妇商量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一同来到薇薇安面前,告诉她愿意陪她去法国。
杰里米没有同行。
临行前的一周,薇薇安正在书房里整理信件。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 火光映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
听见敲门声,她随口让人进来。
杰里米走到书桌前, 迟迟没有开口。
直到薇薇安抬起头,他才问:“既然里德夫妇会陪您去法国,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薇薇安拿着信的手悬在空中。
她的确没打算带杰里米。
杰里米已经跟了她许多年, 尤其是在追查大卫一事中,薇薇安见证了杰里米的能力, 他完全能独自处理许多复杂的事。
洛克提醒过她应该给杰里米自由,不能因为习惯了他的忠诚,就把他困在自己的侍卫位置上。
“杰里米, 你已经二十一岁了。”薇薇安放下手里的信, “也该独立做事,建立自己的家庭了。”
杰里米没有说话,壁炉里的火光在他浅绿色的眼睛里轻轻跳动。
过了一会儿, 他才问:“您不带我,是因为您已经不需要我了,还是因为您不希望我去?”
薇薇安有些意外。杰里米提了个复杂的问题,他这两年成长得很快,对很多事情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
“我当然需要你。”薇薇安回答,“只是我觉得,你留下来会更好。”
“怎样才算更好?”
“做你想做的事。”她斟酌着措辞,“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家庭。”
这几年咖啡馆里有侍女对杰里米动过心思,还有贵夫人的贴身侍女托主人委婉地向薇薇安询问过他的意思。薇薇安也为他介绍过几个她觉得合适的姑娘,却无一例外地被他拒绝了。
杰里米在妓院里长大,后来又被大卫买走。在集市上被薇薇安带走之后,杰里米从未主动提起过童年的经历。
薇薇安知道他小时候一定受了很多苦,她不敢问他,担心引起二次伤害,也不知道他怎样看待婚姻和亲密关系。
有了从前误会洛克的教训,她不再自以为是地揣测人的感情取向。这个时代终身未婚的男子很多,原因也各不相同。正好这次她离开,她可以让他自己选择。
杰里米看着她,眼神里闪过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您可以不愿意带我去法国,可您现在告诉我,成立家庭才是对我更好的生活,您凭什么替我做出这样的判断呢?”
薇薇安一时哑然。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和那些将“我是为了你好”挂在嘴边的长辈没有多少区别。
“您说希望我自己选择。”杰里米继续道,“可您不是已经替我选好了吗?”
“我没有替你选择。”薇薇安轻声道,“我只是希望你有自己的生活。”
“那就让我自己决定,什么才是我自己的生活。”
薇薇安望着眼前 的年轻人,那个曾经在夜里坚持守在她门外、害怕她遇到危险的少年,真的长大了。
这本来是她希望的。可当一个一直忠诚、听话、从不违逆她的人开始反驳她时,她心里还是生出一点细微的不适。
难道因为他一直都顺从自己,她就产生了控制欲?她希望他自由,却又希望他选择一条她认为正确的道路。
薇薇安缓缓呼出一口气,“好。那就由你自己决定。不过,你想做什么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杰里米小鹿一样的眼睛依旧清澈。 “我不去法国。”他说。
薇薇安暗自松了口气,本来还担心杰里米会坚持,或者偷偷跟着去。那个执着保护她,住在对面房间也要把一根拴着她房间烛台的绳子系在手腕上,只为了能让她有危险及时呼唤他的青年,是有可能这样做的。
可他没有。他很平静地接受了。
她心里隐隐有那么一点失望,她也不知道她希望听见怎样的回答。
杰里米接着道:“我留在伦敦,如果您将来回来,也许我还能再见到您。希望您到了法国以后,可以给我写信,也请替我向洛克先生问好。”
说完,他向薇薇安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不等薇薇安再说什么,杰里米已经转身离开。
薇薇安坐在书桌后,望着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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