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顿书架上的书一半都是神学,剩下的大部分是炼金术、化学,数学物理占比五分之一都不到,没有任何文学、艺术的书籍。她实在想象不出牛顿能对这种关于音乐的论文提出什么意见。


    这倒让她心里生出一丝侥幸:也许,等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消失以后,再过几年,她还能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重新认识牛顿?也许他们还能成为朋友。


    只是,就算真的可以,他们也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相处了。


    薇薇安环顾房间,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书桌上。 “威金斯不在,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替你做吗?”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以前一样。 “我不太能搬得动炉子,再说,我也不想进你的实验室,如果有需要的话,书信或者材料,我可以帮你誊写。”


    “我付不起报酬。”


    “我不需要报酬,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珍惜还能这样和你相处的最后的时光……


    “——替我们敬爱的卢卡斯教授做一点事情,说不定将来某一天,我的名字还能出现在你的传记里,这个位置我先预订了。”


    话音未落,一摞纸放到了她膝上。


    “那就写信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牛顿没有客气,直接将一摞草稿递了过来。


    薇薇安抱起那摞纸放到书桌上,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内侧的木窗板, 让午后的阳光落在桌面上,这才坐下来。


    草稿的内容还是关于牛顿光学理论的争论。


    虽然皇家学会已经成功演示了他的实验, 批评和质疑还是无休止地涌来。


    牛顿的手稿依旧凌乱, 整段被划去的句子, 边上的补充文字, 还有那些首尾相连、挤在一起的单词。


    好在薇薇安已经很熟悉他的字迹。


    她将纸张整理好,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誊抄。


    写了一会儿,薇薇安停住笔,抬起头。 “你真的打算把这些写进信里?”


    “有什么问题吗?”


    薇薇安皱起眉,将纸上的句子读了一遍。


    “我有什么义务一定要令你满意?……


    你连自己的判断都不敢相信, 不敢从中选出最有分量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认为其他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所以才只选出其中一两项回应?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愿与你争辩,是出于其他审慎的考虑? ''''”


    她继续向下看,到了最后,牛顿连这场争论本身都否定了。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适合公开争论的话题……''''”


    “哦,牛顿。”薇薇安放下信纸,连连摇头。


    牛顿抬眼看向她。


    “我觉得那位学者只是对你的实验提出了一些问题,你回答学术问题就好,为什么要攻击他本人呢?”


    牛顿的目光变得和他信里的措辞一样锋利。以前当他露出这种神情,薇薇安会识趣地闭上嘴。


    可今天,她没有。


    “这样的信寄出去以后,他只会记得你如何评价他,不会记得你回答了什么。”


    牛顿皱紧眉头死死瞪着她,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


    薇薇安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而且,你前面已经花了很多笔墨回应他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在最后表达愤怒?这些话加进去,整封信的重点就会从学术讨论转移到了人,达不到回应质疑的目的。”


    “你看过他在信里问了什么吗?”牛顿放下茶杯猛地站起身。 “他根本不了解我的实验,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不是在提问,只是想羞辱我!”


    他从那摞纸的最下面抽出几张信纸,扔到薇薇安面前。


    这个时代学者之间的信件不完全属于私人通信,被朋友传阅很正常,有时会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宣读,或者直接刊登在《哲学汇刊》上。


    薇薇安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还觉得阅读别人的来信有些尴尬,现在她毫无负担地拿起来读了一遍,还是不觉得这封信有什么问题。


    那位学者暗示牛顿回避了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挑选对自己有利的异议回应。


    从她的角度,这种质疑已经很友善了。现代某些审稿人的意见比这尖锐多了,至少对方还在谈实验,没有建议牛顿“全面提升论文质量”,再顺便质疑一下他的研究价值。


    但在牛顿那里,凡是对他的理论的质疑,都等于对他本人的质疑。


    薇薇安把来信放回桌上,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稿纸。


    “当然,怎样回信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建议你,如果你想回应问题,就只回应问题;如果你想表达愤怒,那就痛痛快快地骂他。像现在这样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还不如不回复。”


    她放下羽毛笔。


    “我猜你写好了草稿,却还要让我重新誊清,大概也是不愿直接把盛怒之下写出的东西寄出去。”


    薇薇安将那封只誊写了一半的信叠好,放到一旁。


    “我不会强迫你修改,但如果你坚持要这样寄出去,还是等威金斯回来让他替你誊写吧。”


    牛顿的脸色很难看,他站在书桌旁,一动不动。


    薇薇安也没有拿起笔。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阳光落在墨水瓶上,泛起微弱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薇薇安居然觉得轻松。她终于把自己对牛顿的不赞同说了出来,不再因为他是牛顿,便默认他所有的愤怒都有道理。


    如果牛顿因此和她绝交,也没什么不好,还能让她接下来的离开容易一些。


    薇薇安等着牛顿说出什么尖锐难听的话。


    没有。


    过了很久,牛顿伸出手,将那份原稿收了回去。随后,他又从桌上抽出另一张草稿,递到薇薇安面前。


    “抄这封。”


    这一次,是写给胡克的回信。仿佛为了证明她刚才的判断不正确,这封信的态度非常友善。牛顿不仅认可了胡克在光学研究中的贡献,落款还是:你真正的朋友。


    薇薇安看了牛顿一眼,他已经坐回长椅里,神情冷淡,不打算解释。


    薇薇安重新拿起羽毛笔,将这封短信誊清。


    写完以后,她问:“需要留一份副本吗?”


    “留一份。”


    她又誊写了一份留在牛顿这里。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薇薇安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抬起头。牛顿凝视着房间的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为这位总是严肃的卢卡斯数学教授增添了一抹柔和的色彩。


    薇薇安忽然很想念洛克。


    眼前浮现出很多年前,在埃克塞特府的书房里,洛克解开束发的丝带,任由长发披散在肩头的模样。


    如今,沙夫茨伯里伯爵已经不住在埃克塞特府,洛克的书籍和物品也被搬去了萨内特府。


    她还没有去过那里。


    洛克自己也没有。


    如果洛克和牛顿相识,他们会成为朋友吗?如果将来她和洛克生活在一起,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在自己的家中接待牛顿……


    薇薇安试着想象了一下。


    不。


    那个画面太温暖,充满了人间的温情,和牛顿格格不入。她既无法想象自己穿着女装站在牛顿面前,也无法想象牛顿与洛克坐在同一张餐桌旁聊天。


    可是,牛顿也不是完全不会交际。他刚才不是说,他评价过新院长诺斯的哥哥那本关于音乐的论文吗?


    “牛顿。”薇薇安忽然开口,没有仔细思考,那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


    “那本关于音乐的论文,你是怎么评价的?”


    “作者对声音提出了许多设想,但不够严谨。”牛顿没有惊讶她的问题,回答得很快。


    “例如,作者认为在托里拆利真空中依然能够听见声音,因此断言传播声音的媒介不是普通空气,而是一种比空气更加精细、介于空气与以太之间,能够穿透玻璃的气态流体。


    但这种现象很可能只是因为容器中的空气没有被完全抽尽。


    波义耳先生曾经重复过这项实验。他将一只怀表悬挂在真空容器中,使它不与玻璃接触。随着容器中的空气被抽得越来越少,手表摆轮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完全无法听见。


    可是人们仍然能够看见怀表的发条轴和齿轮继续运转……”


    薇薇安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问牛顿这种问题?


    不过这就说得通了,她还奇怪牛顿怎么会对音乐产生了兴趣,原来那本音乐论文讨论的是声音。


    牛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开始反驳作者提出的另一个观点:声音即使受到障碍物阻挡,仍然会沿直线进入人的耳朵。


    不知道是因为薇薇安刚才反对了他,他存心证明给她看,还是因为那毕竟是新院长哥哥的著作,牛顿解释得格外耐心。他不仅引用了波义耳等人做过的实验,还说起了自己的亲身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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