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伸出手,莉斯先一步把小册子抢了过去。 “别看这些东西了。”
“给我吧。”薇薇安依然伸着手,语气平静。 “我大概能猜到上面写了什么。”
莉斯犹豫了一下,把小册子递给她。
这几年,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出入咖啡馆,新开的店铺不再专门设置隔离出来的女性空间。
而这本小册子在女客人之间传阅和讨论最多,指责爱略特小姐开设咖啡馆别有用心,男人进入她的店里以后只会空谈,背离家庭。
这种说法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以前薇薇安就见过,她通常一笑置之。
可这一次,小册子里又多了一些新的内容,说爱略特小姐是贵族的情妇,生活放荡,行为不检,开设咖啡馆是为了接近男人,享受男客对她的追捧与恭维。
“他们怎么能这样写?”南希气得声音发抖。 “这完全是诽谤!”
薇薇安耸了耸肩。她对这些话已经见怪不怪了。哪怕再过三百年,职场上依然会用同样的方式打压有能力的女人。她太强势,一定是依靠男人上位的……总之,她的职位与财富就是和能力无关。
针对私生活与道德的指责,向来是摧毁一个女人事业最有效的方法。薇薇安不认为这本小册子背后的人是出于对她个人的憎恶,也许是那些想要趁机低价收购她产业的人采用的手段。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她把小册子放回桌上。 “先毁掉一个人的名誉,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再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用最低的价格接手一切。”
最近还有几名颇具“骑士精神”的男人向她求婚,理由是愿意在这个艰难的时候保护她。
不过他们的想法倒也有几分道理,合适的结婚对象的确能让她的名声变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薇薇安没有马上回答南希的问题,她的目光停留在那本小册子上。
这个问题,在过去一年里出现过许多次。每一次,她都能够想出办法。出现问题——愤怒、沮丧——调查清楚,想办法——解决问题,永远都是这个模式。
可这一次,她太累了。
她不只一次问自己: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去年到现在,她一直是一个人。从前,她也习惯独自解决问题。
可现在不一样。洛克已经离开了大半年,他一直住在法国南部的蒙彼利埃,还在那里买下了房子与农场。他没有催促她,也从未在信中问她什么时候过去。
可他所做的一切,已经把他的心意表达得很清楚:他想和她在那里安顿下来。
薇薇安一直走不开。一开始是因为危险不能离开,后来是各种事情和责任绑住了她。
可现在,咖啡馆禁令事实上已经取消,而她本人却成了生意最大的障碍。莱斯特兰奇盯着她,税务部门查她,客人害怕与她的店产生关系。
她继续站在最前面,只会让她的生意成为明显的目标。
她开始认真考虑从生意中退出去。终于,她说出了那句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 “我不想开店了。”
“什么?”莉斯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转让出去,或者直接关掉。”薇薇安倒进牛奶轻轻搅动咖啡,杯中的液体形成一个浅浅的漩涡。
“只留下霍尔本这一家。如果你愿意,可以挂在你的名下,作为酒馆的附属产业继续经营。”
“为什么?”莉斯问。
“因为我累了。”
“这不像你。你从来不会累。”南希道。
薇薇安淡淡一笑。 “我亲爱的南希,我是人,是人就会累,也会害怕。”
她的目光越过她们,望向窗外。风卷起街边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短暂地飞高,又很快落下。
“你们知道,我现在拥有的钱,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足够我生活了,我打算退休。”
她停了一下,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这样的说法,便改口道:“或者说,隐居。”
“可是你还这么年轻,隐居做什么?像老人一样吗?”南希一如既往地直爽。
我不年轻了。
薇薇安在心里说。
不只是她原来身体的年龄,还有她的心,这一年下来,好像老了十岁。
心如果老了,就没有了做任何事情的兴致。
“不行,你不能向他们认输。”莉斯握紧她的手,“你从来没有失败过。你想做的事情,最后都做成了。你救了我父亲的酒馆,也让我把玫瑰酒馆开到了伦敦。南希有了出版社,还有玛丽,还有琼——没有人能打倒你,这一次你也一定能成功。”
“他们是谁,莉斯?”薇薇安惨然一笑。
“他们……”莉斯张了张嘴。 “不让你做生意的人。”
“傻瓜。”薇薇安轻轻拍了拍莉斯的手。 “没有人不让我做生意。”
她可以从刻薄的老板手里买下酒馆,可以在精明的金匠那里占到便宜,也可以把大卫送上绞刑架。
但现在她的敌人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莱斯特兰奇针对她,不是因为私人恩怨,而是他的位置决定的,换一个国王任命的新闻审查官,也同样会这么做。
不会这么做的人,比如约翰·弥尔顿,在共和国时期担任新闻刊物出版许可人,呼吁出版自由,查理二世复辟之后,作品被刽子手焚烧,没收财产,人还被关进了监狱。
她不想再这样对抗下去了。
历史自有其发展趋势,她本来就只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而已,根本不想当对抗整个社会性别规范的领袖人物。
她想退到幕后。
她想去法国。
她不是一直希望洛克远离沙夫茨伯里伯爵,远离政治吗?如今,这个想法已经实现了,他可以留在她身边。
那么,她为什么不能去过一种自己在现代社会从未想象过的生活?
她忽然有些理解艾米丽了。如果这个时代可以离婚,她或许真的愿意走进教堂。即使没有婚礼,没有法律认可,她也想和自己爱的人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回归家庭一定很舒适。
不然,从古至今,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选择这样的生活呢?
她也想试一试。
“那你处理完这些产业以后,打算做什么?”南希问。
薇薇安给了她一个勉强的微笑。 “去拜访一些朋友,再去看看艾米丽。之后……去法国。”
“那你还会回来吗?”莉斯问。
“当然。”
薇薇安握住她们俩的手。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
没有人再说话。
玛丽和露西安静地站在吧台后面。杰里米一直站在不远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只在薇薇安说出“去法国”时,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窗外,一片黄叶被风卷起,轻轻撞在玻璃上,停留片刻,又被吹走,飘向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整个秋天直到圣诞节,薇薇安都在忙着为各地的咖啡馆寻找买主。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连锁收购,也很难找到一个既有财力、又有意愿一口气接手这么多店铺的人,她只能一家一家谈价。
霍尔本附近的咖啡馆紧挨着莉斯的玫瑰酒馆,薇薇安把它转给了莉斯。南希喜欢去伦敦塔附近的那一家读书,薇薇安便把那一家店交给了南希。
其余店铺全部易主。
老板更换的消息也提前告知了雇员, 愿意留下的, 薪水和职位暂时不变, 今后的具体安排要听从新老板;想要离开的, 也不阻拦。
临近圣诞节, 薇薇安又为所有雇员准备了一份丰厚的“节日礼物”,算遣散费。
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已经是次年二月。
经过长达十五个月的休会,议会终于重新召开。
白金汉公爵、沙夫茨伯里伯爵等四位贵族提出动议解散议会, 理由与前一年夏天弗朗西斯·詹克斯的演说如出一辙:根据爱德华三世时期的法令, 既然议会一年多都没有合法召集, “骑士议会”在法律上已不复存在, 应该解散。
这一动议遭到驳回,丹比领导的议会还认定提出动议的四位贵族犯有藐视议会罪,命令他们当众道歉。
四人拒绝,于是, 他们被关进了伦敦塔。
薇薇安听到消息毫不意外,丹比为这一天筹谋已久,如今终于如愿以偿。
她也没有担心沙夫茨伯里。英国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虽然激烈,却很少闹到你死我活。普通人犯下叛国重罪会被送上绞刑架,可对一位伯爵来说,被关进伦敦塔更像是严厉的警告。
沙夫茨伯里甚至可以带着自己的仆人住进去,按照他的习惯和喜好布置房间,依然能和外面的亲友通信。
在伦敦塔里,沙夫茨伯里还有闲心给洛克写信,推荐约翰·班克斯爵士的儿子卡勒布·班克斯。那个年轻人如今正在法国,伯爵希望洛克能当他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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