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这一句书面指令,大陪审团看到的是富商爱略特小姐有参与私自输出银币的嫌疑。


    将英格兰本国的流通货币运往海外,是重罪。


    于是,到了夏天,薇薇安与托比亚斯一起站在了老贝利的栏前接受审判。


    一年前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大卫站在这里等待陪审团决定他的命运。没想到一年以后,站在这里的人竟会变成自己。


    咖啡馆的风波尚未平息,她名下的银器贸易又牵涉货币走私。即使案件还没宣判,陪审团已经形成了一种印象:


    为什么爱略特小姐的生意总是出现在政府不喜欢的地方?


    政局的动荡没有影响普通市民看热闹的兴致,老贝利人满为患。尤其这一次,受审的是一位年轻又有名的女富商。案子集合了所有公众感兴趣的元素:女人、巨额财富、与贵族关系暧昧、可能被判处死刑的重罪。


    前来旁听的人比观看大卫受审的人还多。院子里挤满了人,两层楼廊上也黑压压地全是人。


    薇薇安站在“栏”里,自嘲地想:原来当时大卫的视角是这样的。她知道莉斯和南希都在旁听席上,杰里米也一定在那里。


    可人太多了。一张张脸在她眼中变得模糊,好像所有人都长着相同的面孔。


    又一次,她庆幸这个时代没有即时通讯,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直播。远在法国的洛克不会看见这一幕。


    讽刺的是,一年前旁听大卫的审判让她有了经验,知道法官会问什么,陪审团更看重什么。


    她准备了充分的材料。


    原始存货账簿清楚地表明,银器店交给托比亚斯的货物是银盘、银杯与其他制成器物,而不是银币。


    海关签发的文书也证明,这批货物依法申报为可以出口的银器。其他雇员则证实,托比亚斯私下卖掉其中一部分银器,将所得兑换成英格兰银币,并从中抽取了额外利益。


    荷兰买家的来信要求的也始终是银盘、银杯等银器,从来没有英格兰货币。


    最后,书记员宣布陪审团的裁决。


    “托比亚斯·韦尔——有罪。”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书记员停顿了一下。


    薇薇安屏住呼吸。


    “爱略特小姐——无罪。”


    作者有话说:


    这一段历史是真实发生过的,并不是为了给女主制造困难刻意安排的情节。 1675年12月29日,查理二世颁布取缔咖啡馆的公告, A PROCLAMATION FOR THE Suppression of Cofee-Houses.命令关闭英格兰境内的咖啡馆。公告发布后,咖啡馆经营者和相关商人联合向国王请愿,随后王室又颁布补充公告,将禁令的执行期限推迟六个月,到规定日期后没有再发布新的禁令,也就等于撤回了这项禁令。但那些身处那段历史的人们并不知道这项禁令半年后会取消,而是真的面对全国的咖啡馆即将被强制关闭的可能,肯定非常无语……


    第138章


    被判无罪以后, 薇薇安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


    经历过小册子传播、咖啡馆请愿和银币案,莱斯特兰奇越发怀疑她。他的人盯得很紧,伦敦一有什么风声,乔伊斯咖啡馆就会第一时间遭到搜查。薇薇安也会立刻收到治安官传召,接受一轮又一轮盘问:是否知道店里有人议论国事?是否默许过煽动性的言辞?


    同样的问题, 换一种说法, 再问一遍。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莉斯白着脸说。


    “还会有第四次、第五次。”南希一脸无奈。


    这一点薇薇安倒是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了, 她受沙夫茨伯里伯爵的牵连是早晚的事。


    沙夫茨伯里伯爵与国王之间的关系持续恶化。春天, 查理二世派国务大臣约瑟夫·威廉姆森爵士前往埃克塞特府, 要求沙夫茨伯里离开伦敦。沙夫茨伯里拒绝服从,依旧留在府中接待反对派议员以及其他对国王不满的人士。


    丹比随即建议国王下令逮捕沙夫茨伯里,将其押往伦敦塔。然而这一计划因威廉姆森爵士拒绝在逮捕令上签字而未能实施。


    沙夫茨伯里也搬离了埃克塞特府,购入了另一座宅子, 萨尼特府, 距离市中心更近了。


    反对伯爵的人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作为传闻中和伯爵有密切关系的女富商, 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也可想而知。


    霍尔本附近的店里,玛丽端着一盘蛋糕走过来,放到桌上,小声道:“我现在只要看见新来的客人,就觉得他是告密者。”


    莉斯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女孩抿住嘴,不再说话。


    “玛丽说得没错。”薇薇安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蛋糕里加了蜂蜜,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点了点头。 “好吃。”


    除了玛丽显得很高兴, 其他几个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意外。


    人的适应能力真是惊人,麻烦一件接着一件,薇薇安居然还有心情品尝一块蛋糕。不只如此,她还欣赏了夏天发生的日全食,洛克在法国也看到了,信里兴致勃勃地和她讨论。


    如果还能享受<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和讨论天文现象,说明事情还没有坏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或者说,还有更坏的空间。


    贵族之间的斗争没有因为议会休会而停止。


    夏天,伦敦城在市政厅举行治安官选举。亚麻布商弗朗西斯·詹克斯发表了一场轰动性的演说。


    他援引爱德华三世统治时期的法令,声称议会每年至少必须召开一次,现在国王将骑士议会休会至次年,也就意味着这一整年议会都不会开会,由此失去了法律效力,相当于骑士议会已经自动解散。


    薇薇安不知道詹克斯的演说背后的推动者是谁,但那个人显然尝到了之前传播小册子的甜头。演说过后,伦敦很快出现了大量主张“议会已经解散”的小册子。


    其中一本名为《议会是否因休会十五个月而解散?若干思考》的小册子提出,议会有权约束、限制乃至改变王位的传承。


    约克公爵对此震怒。


    查理二世没有合法子嗣,约克公爵是国王的弟弟,也是王位继承人。有传言称这个小册子的观点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于是约克公爵和沙夫茨伯里的反丹比同盟宣告破裂。


    尽管薇薇安严格约束,任何和国王相关的小册子都不许在咖啡馆出现,但圣詹姆斯那家店里,还是在流传。那家店虽然还挂着乔伊斯的名字,实际上早已不再由她控制。


    六月过后,咖啡馆禁令的临时期满,白厅没有再发布新的关闭命令,人们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才慢慢意识到,禁令事实上已经不了了之。


    薇薇安也借这个机会,与沙夫茨伯里伯爵摊牌。


    不知道洛克离开英格兰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最终,伯爵同意让她将圣詹姆斯的咖啡馆转出去,由伯爵的秘书兼管家斯特林格推荐了一名新的经营者接手。


    从此以后,那家店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可她与伯爵之间的联系没有因此断开。沙夫茨伯里和几名政治盟友很喜欢琼做的菜,常常前往天鹅酒馆。时间一久,他们索性在那里成立了一个“绿丝带俱乐部”。说是俱乐部,其实是反对宫廷与保皇党的人聚集议事的地方。


    去年的政治小册子给国王带来了极大麻烦,可对反对国王的人而言,那场风波却让他们看见了一种新的可能。小册子比议会演说传播得更快,也比贵族私下争论影响更广。


    从那以后,攻击国王、质疑议会的小册子层出不穷。


    薇薇安感到愤怒。


    贵族老爷们彼此争斗,最后遭殃的却是普通人。他们可以在咖啡馆里说完便走,私自印刷传播出版物,店主却要承担高额具结,伙计和经营者还会被莱斯特兰奇的人拖去盘问。


    “你们知道更糟糕的是什么吗?”薇薇安放下叉子。 “税务部门扣押了一批咖啡豆,说我涉嫌走私。”


    “简直胡扯!”莉斯锤了一下桌子。


    薇薇安环顾四周。曾经热闹的咖啡馆,如今冷冷清清。门边坐着两名客人,压低声音交谈。靠窗的位置空了一大片,连平日最受欢迎的长桌旁,也只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没有多少人能够在经历莱斯特兰奇如此频繁的搜查以后,仍然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喝咖啡。


    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国务大臣的人,会不会把谈话内容透露给审查官。


    薇薇安让侍者去通知客人提前闭店,所有的桌都免单。


    客人走后,店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摆规律地摆动。


    滴答。


    滴答。


    明明才刚入秋,壁炉里还没有生火,薇薇安却踩上脚炉。


    她还是很容易冷。尤其是双脚,无论穿多厚的袜子,都暖不起来。


    “小姐。”露西走了过来。安妮回老家结婚了,露西接替她成了薇薇安新的贴身女仆。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神情有些不安。


    “我发现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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