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依旧留在蒙彼利埃,他已经在那里呆了一年多,却还是没等到薇薇安。这段时间他多次表达过回国的意愿,都被薇薇安劝阻。


    局势还不明朗,贵族之间斗争是一回事,牵扯到平民是另一回事。伯爵被关进伦敦塔更坚定了她的想法,劝说洛克既然出了国,就好好在法国体验一下。


    约翰爵士本人也给洛克写信请他教导自己的儿子,还提到塞谬尔·佩皮斯也十分赞成这个安排。


    洛克随后写信询问薇薇安的计划,如果她近期仍没有前往蒙彼利埃的打算,他就去巴黎与在那里等候的卡勒布会合,再一起前往意大利。


    薇薇安看完信感慨万千。之前佩皮斯因遭人诬告信奉天主教而丢掉职位,对沙夫茨伯里充满敌意,可这不妨碍他对洛克的敬重,不知该佩服佩皮斯的气度,还是洛克的为人。


    还有意大利……


    薇薇安眼前浮现出一张年轻的脸,带着一种病态的精致,棕色的假发,狐狸一样的眼睛。


    珀西。


    珀西在都灵去世时是五月。他的遗孀伊丽莎白如今正在巴黎,前不久她又一次写信邀请薇薇安前去。


    她确实应该出国看看了。


    薇薇安给洛克回信,承诺两个月后前往法国,他们可以在巴黎汇合。


    在离开以前,她还要见一些放心不下的人。


    第一个是艾米丽。


    薇薇安已经一年没有见过艾米丽了。偶尔从南希的话里听出,艾米丽的日子不太好,可薇薇安这边的烦心事太多,一直没顾得上她。


    想到艾米丽,薇薇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昨天她刚谈完一桩生意,与几位生意伙伴在酒馆里喝了一杯,离开时在人群中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威廉。


    他长成了一个结实的年轻人,虽然个子不高,肩背却很宽,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少年时代那种狠戾消失了,只有偶尔抬眼的时候,眉眼间还会露出一点从前的影子。


    他身边站着一名年轻女子。威廉的手揽在她腰上,两个人靠得很近,不知说了什么,一同笑了起来。


    薇薇安看了一眼身旁的杰里米,又望向威廉。杰里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冲她点了一下头。


    看来她没看错,那的确是威廉。


    可他怀里的女人不是艾米丽。


    如果是以前,薇薇安会冲上去当面质问他。可经历了这么多,身边还有生意伙伴,她按住怒火,告诫自己不要冲动。


    等应酬结束,威廉也不见踪影。杰里米告诉她威廉和那个女人坐同一辆马车走了。


    今天早些时候,薇薇安派人往骑士桥送了一封短笺,告诉艾米丽自己将在明天下午前去探望。


    想起她们之间的不愉快,她又在信尾添了一句,她即将前往欧洲大陆,希望在临行前能再见艾米丽一面。


    男仆很快带回了口信。 “查普曼太太说,明日下午会在家恭候。她还请我转告,她十分盼望见到您。”


    薇薇安有些意外。虽然艾米丽和威廉已经结婚了,可在她眼里,艾米丽还是从前那个动不动与她争执的小姑娘。这句礼数周全的答复却有了十足的女主人派头,看来婚后生活让艾米丽成熟了许多。


    第二天下午,薇薇安乘坐马车来到骑士桥。这是她将房子送给艾米丽以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一切都没有变,连仆人都没换。女仆接过她的披风,将她领到楼上的小客厅。那里原本是她的书房。


    房间里的陈设也与从前一模一样。窗边的桌子、靠墙的书架,连壁炉前那张薇薇安坐过无数次的扶手椅,都还留在原处。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艾米丽正在里面等她。


    “爱略特小姐。”看见薇薇安进来,艾米丽连忙站起身,热情唤道。


    她比一年前圆润了许多,身体长开了,穿着一条样式宽松的长裙,额前垂落几缕微卷的头发,有了居家太太的模样。


    薇薇安有些恍惚。记忆里的小女孩不见了,那个别扭、总和她争吵的少女也不见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这座房子的女主人。


    薇薇安试着将艾米丽当成一个大人寒暄。


    “艾米丽,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艾米丽端起茶杯递给薇薇安。 “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茶。”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薇薇安接过茶杯,目光停在艾米丽的手腕上,蕾丝袖口下隐约一小片青紫。


    “你的手怎么了?”她抬眼问。


    “没什么。”艾米丽偏过头,躲开她的目光。垂落的发丝滑开了一些,露出脸侧一块没消退的淤青。


    薇薇安顾不上喝茶,放下茶杯,“这是怎么回事?”


    她伸手想要查看艾米丽的脸,艾米丽瑟缩了一下,避开她的手,领口下方的脖颈露了出来,同样有伤。


    “没什么。”艾米丽看她变了脸,急忙把衣领拢紧,“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桌子。”


    “谁撞到桌子会伤成这样?”薇薇安霍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艾米丽的手腕,将她的袖口向上一推。艾米丽疼得吸了一口气。


    手腕上赫然印着四道清晰的青紫指痕。


    薇薇安眼里冒火,声音陡然提高。 “威廉打了你?”


    艾米丽只是摇头。


    “那个混蛋在哪儿?”不等艾米丽回答,薇薇安转身打开门,吩咐站在门口的杰里米,“把那个混蛋给我带过来,我有话问他!”


    杰里米答应一声,刚要走,艾米丽冲上来,一把抓住杰里米的衣角。


    “别去!”她回头看向薇薇安,“求求你,别让杰里米去找威廉。”


    杰里米有些为难,也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眉头拧紧。 “艾米,他打了你!你还不让我去找他?”


    “他不在家。”


    “他去了哪里?”


    “他应该和安娜在一起。”


    “安娜?……你知道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艾米丽不说话,垂下头,双手护在小腹前。


    薇薇安僵住。 “你怀孕了?”


    “嗯。已经五个月了。”


    薇薇安脑中轰的一声。 “你才十八岁!”


    “再过两个月就十九了。”艾米丽小声辩解。


    薇薇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她答应让艾米丽与威廉单独搬出来生活的那一天起,她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他们是夫妻,有自己的生活,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可当她真的看见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挺着隆起的腹部,脸上、脖子上、手腕上带着伤痕时,薇薇安还是无法接受。


    “爱略特……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艾米丽走过来,挽住薇薇安的臂弯。 “求你,不要破坏它。”


    “艾米……”


    艾米丽望着她的眼神里有喜悦,也有担忧;有害怕,有哀求,还带着一点天真的憧憬。


    薇薇安的心都碎了。 “你所谓的家,就是这个样子吗?”


    她指着艾米丽手腕上的伤痕。 “他打你,在外面养别的女人,还是在你怀孕的时候!”


    艾米丽的眼眶红了。 “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是吗?这几个月,我确实不能履行妻子的义务……”


    “履行妻子的义务?!”薇薇安抽出胳膊,双手搭在艾米丽的肩膀上晃了晃。 “你怀着你们的孩子啊!你知道这多危险吗?他连这几个月都不能忍?见鬼的妻子的义务!”


    “可他是孩子的父亲。”


    艾米丽抓住薇薇安的手臂摇了摇。 “爱略特,别说这些了。我真的很幸福,我有自己的家了,也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


    她拉起薇薇安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隔着柔软的布料,薇薇安的掌心感受到一点温热。


    艾米丽抬起眼,小声问:


    “等孩子出生以后,你愿意做孩子的教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教母不意味着法律上的监护权,教子女也不会拥有继承权。


    但这个身份有着特殊的意义。


    教母要关心孩子的成长,在上帝的见证下引导孩子的信仰,是家庭里非常重要的长辈。英格兰教会对教母没有婚姻上的要求。无论独身女人还是已婚女人, 都可以成为教母。


    艾米丽的这个请求与薇薇安的婚姻状态无关,相当于邀请她担任这个孩子人生中的重要角色,教导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长大成人。


    薇薇安在现代没有做过教母。她理解的十七世纪的“教母”也不是现代语境里近似“干妈”的温情称呼。在圣公会的洗礼仪式中,教母要替婴儿作出承诺:弃绝魔鬼,相信基督,保证将来教导孩子遵守上帝的诫命。


    薇薇安犹豫了一秒,覆在艾米丽小腹上的手轻轻抬起,“我——”


    她自己都不相信那些,又有什么资格站在洗礼盆旁,当着牧师和众人的面,替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宣称:这一切,我都坚定地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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