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有能力,也不可能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安置好这么多人。
况且安置员工只是诸多问题中的一个,仓库里那些咖啡豆,茶叶和巧克力怎么办?公告不允许零售这些东西,这意味着这些存货她也不能转给莉斯的酒馆,全英格兰都找不到接手的买家。
还有已经签下的供货契约,和那些正在运输途中的货物,怎么办?店铺的房租是否还要继续支付?
还有更多琐碎的事情,比如客人寄存在店里的信件、文件和包裹,那些持有乔伊斯代币的客人的结算,等等。
连锁经营曾经给她带来多少优势,现在的风险就放大了多少倍。别人只经营一家店,损失也仅限于这一家。而她拥有的店铺越多,损失和需要处理的事务也就越多。
就算她账面上的财富能承担的起这些损失,她也无法短期内拿出这么多钱。
她的钱在煤矿里,在房产、股票和长期投资里,想要提取,需要时间,不可能在十几天内筹集出巨额的钱币。
莉斯和南希都没有说话。安妮和露西放下茶,彼此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里一片安静。
薇薇安揉着太阳xue 。
她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咒骂不会解决问题。抱怨归抱怨,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薇薇安开始筹集资金。她抵押部分产业,出售煤矿股份和可以迅速变现的股票,做好最坏的准备,确保一旦咖啡馆真的关闭,雇员与供货商的补偿能及时到位。
同时, 她联络伦敦其他咖啡馆经营者、咖啡与茶叶零售商、囤积大量现货的批发商, 以及与进口贸易有关的商人召开紧急会议。
有人要求立即反抗, 有人主张拖延执行, 也有人已经绝望地准备关闭店铺。
“国王陛下这道命令是不公正的!”一名经营者愤怒地拍着桌子。
“我们没有诽谤国王,凭什么要与那些人一起受罚?”
“因为命令已经颁布了。”
……
薇薇安坐在长桌尽头,脸色苍白,声音却很平静。
“绅士们,谈论公告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我们现在不是在法庭上证明自己无罪, 我们是在请求一个已经作出决定的人, 改变决定。”
房间里安静下来。
薇薇安很清楚,谈判意味着让步。他们不能与查理二世争论咖啡馆是否拥有传播出版物、讨论新闻的自由,上议院的贵族们都做不到这一点,平民更是不用奢望。
商人遭受的损失不会让国王撤销禁令,查理二世才不管商人的死活。他们必须换一个角度, 从国王本人的利益角度,说明这项公告也对国王不利。
既然查理二世缺钱,那就让他清楚, 关闭咖啡馆会令他损失多少钱。
最终的请愿书措辞非常卑微:
商人们承认, 部分咖啡馆中确实发生过损害国王陛下名誉的行为,他们愿意加强约束,并阻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可大量现有货物已经缴纳了国王陛下的关税,更多货船也已经从海外启程,无法中途召回。
若所有经营者必须在十余日内停止营业,不仅无数商人和雇员会因此破产,国王陛下未来的关税与税收也将受到严重损害。
经营者们保证,此后会尽力阻止诽谤国王与政府的言论在店内传播,恳请国王陛下给咖啡馆一些宽限期。
薇薇安还派人给沙夫茨伯里伯爵送去一封信,征求他对请愿书的意见。
沙夫茨伯里伯爵是丹比最主要的政敌,而这道禁令又是在丹比的支持下颁布的,沙夫茨伯里不能公开站在咖啡馆经营者一边,否则会让查理二世更加确信自己的禁令没有错,这些咖啡馆果然是沙夫茨伯里一派串联反对势力、传播不满言论的据点。
但伯爵与查理二世斗争多年,非常了解国王的性格。他指出,即使请愿书里商人们把姿态放得很低,还是不够让国王改变主意。
商人们提出的都是保证性的条件。禁令既然已经颁布,查理二世不会因为得到商人的保证就无条件地收回。国王必须从中得到什么,否则,撤回命令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错了。
按照伯爵的提示,薇薇安又和人们商定,在请愿书中增加了新的条件:经营者愿意宣誓效忠国王,并向国王出具具有法律效力的具结承诺,如果今后再出现不利于国王政府的言论或小册子在店内传播的情况,愿意缴纳高额罚金。
莉斯听说以后忧心忡忡。 “要是莱斯特兰奇多去几次,总能发现问题,我们这么多家店,到时候所有罚金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薇薇安当然明白这一点,可她已经顾不上以后的事情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保住咖啡馆。只要不强制关闭,其他的都还有周旋的余地。
沙夫茨伯里伯爵替她联系了几名在伦敦商界颇有分量的共同署名者,又安排能够出入宫廷的人将请愿书递交进白厅,该让代表团到白厅说明情况。
做完了这一切,薇薇安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历史同她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
这些年来,她一直试图从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势力中抽身,她想远离政治,也希望洛克离伯爵远一些。
如今,洛克远在法国,的确离伯爵够远了,她自己反而成了沙夫茨伯里的同盟,甚至还站到了最前面,替伯爵做那些他本人不便公开出面去做的事情。
现实的荒谬是剧本都写不出来的程度。
好在请愿起了作用。次年一月八日,就在禁令原定生效日期的前两天,国王和枢密院召开会议后发布了补充公告:已经营业的咖啡馆暂时不必关闭,经营者可以继续营业至六月二十四日,待临时期限届满后,再等待新的命令。
消息传回来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欢呼,有人鼓掌,还有人抹着眼睛。
薇薇安却没有半点喜悦。
补充公告接受了经营者提出的具结条件,按照营业场所计算,每一家咖啡馆都必须承担五百英镑的具结责任。
经营者必须禁止攻击国王的小册子和言论在店内出现,不得允许客人阅读和谈论;一旦发现不利于国王的出版物和谈话,必须在两日内向国务大臣或治安官报告。若违反承诺,就要向国王缴纳五百英镑。
乔伊斯咖啡馆暂时保住了,代价是薇薇安的店都成了监视客人的地方。
而六月二十四日以后,这些咖啡馆依然前途未卜。
洛克又来了信,颇为得意地告诉薇薇安,自己在船上打牌赢了几个法国人不少钱;又很八卦地告诉她,与他们同乘一条船的某位修道院院长,每天晚上都会与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这几句话是用他极难辨认的速记笔迹写的。
整封信里,没有一句提到伦敦的局势。
洛克不可能只与她通信,他一定知道伦敦发生了什么。可他一句都没有问。
薇薇安的回信也一句话都没提,只是问候他,提到玛丽又做了新的甜点,琼发明了新的菜品,仿佛洛克真的因为身体欠佳前往法国休养,这只是一场短暂分别,很快他就会回到她身边。
小册子的事情暂时沉寂下来,王室迟迟没有起诉,但这件事却成了悬在薇薇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春天,洛克一行抵达法国南部城市蒙彼利埃。洛克很喜欢那里,花了整整一个月考察城内与周边的环境,还看中了一座农场。
随后,他终于在信中提出:如果薇薇安愿意,他们可以在蒙彼利埃买下一座宅子,长久住下。
薇薇安把信放到膝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想和洛克在一起。在法国,他们不必顾忌旁人的目光,也不必担心政治上的危险。
可她现在走不开。
当初因为店里总收到成色不足的银币影响利润,薇薇安在荷兰找了一名代理金匠,经营跨国银器出口。那时洛克曾提醒过她其中的风险:贵金属、银器与货币之间界限模糊,一旦代理人擅自改变货物形式,很容易触犯英格兰严苛的货币法令。
薇薇安当时很自信,她相信自己挑选的人。
现实给了她一耳光。
洛克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名下的一批银器在出口时被海关从货箱里搜出了英格兰银币,整批货物当场扣押。
致命的是,薇薇安曾给负责人托比亚斯写过一封信。信里有一句,如果器物出售不易,可由他自行斟酌处置。
薇薇安的本意是允许托比亚斯根据市场情况降价出售,或者将银器熔化成合法的银料,再转卖给当地金匠。
托比亚斯将这句话理解成了如果银器难以逐件出售,不如直接换成英格兰银币,运往荷兰。
货物属于薇薇安,出口所得的最终受益人也是薇薇安,而她又曾允许托比亚斯根据荷兰市场自行决定售价与结算方式,给予了他极为宽泛的代理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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