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接过洛克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连着那方手帕一起,握住了洛克的手。


    “约翰。”


    她叫了他的名字。


    “求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先离开英格兰。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放心应付一切,相信我,我不会有事。南希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随时都可以启程。”


    洛克垂下眼,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薇薇安的手很凉,指尖因为长途骑行还在微微发颤,却紧紧地握着他,像是一松手他就会从她面前消失。


    洛克抿住唇。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的轻响,以及雨点打着窗户的声音。


    沉默了很久,洛克终于抬起眼,看向薇薇安。


    “好。”


    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洛克在一位名叫乔治·沃尔斯的年轻学生陪同下,乘船沿着泰晤士河前往下游的格雷夫森德,从那里登船渡过海峡前往法国。


    离开英格兰之前,洛克列了两份清单,一份是他存放在埃克塞特府的物品,一份则是留在牛津住处的书籍、衣物和家具。他还将牛津的房子租了出去,仿佛这一去,短时间内就不会再回来。


    两天后, 他们顺利抵达加莱。


    薇薇安陪洛克回了伦敦, 却没有和他一起登船。


    一来,她不想让洛克的离开引人注目,毕竟他离开的理由是身体不佳,需要前往法国疗养,如果身边跟着一名年轻的单身女子,会惹人猜疑。


    还有另一个原因, 是她的身体不允许。


    从牛津回来以后,薇薇安便一病不起。在码头目送洛克乘坐的船离岸,她都是强撑着站在那里。


    河风吹动她裙摆和斗篷,洛克站在甲板上, 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


    薇薇安朝他挥手,脸上还带着笑。


    忽然觉得现代社会节奏快有节奏快的好处,至少让告别不那么漫长。汽车、火车、飞机,任何一种交通工具都能很快就让远行的人消失,不必忍受慢慢远去的折磨。


    薇薇安看着洛克的船影渐渐变小,直到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才放下手,整个人向前栽了下去。


    “小姐!”幸好杰里米一直站在她身后,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回到家, 薇薇安整整一周没下床。


    等她能勉强下了床,也收到了从法国来的消息:洛克与沃尔斯已经平安抵达巴黎。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薇薇安靠在床头口述,让新来的抄写员伊丽莎白替她写回信。信中,她告诉洛克,伦敦一切都好,咖啡馆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她的身体已经恢复,让他不必挂念。


    信写好,寄了出去。


    莉斯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 “你为什么不告诉洛克先生实情?你一点都不好。”


    薇薇安半闭着眼睛,“告诉他实情做什么?除了让他担心,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的确一点都不好。


    从牛津回到伦敦以后,月经依然断断续续没有停止。有时看上去已经干净了,隔上一两日,又会流血。


    她也很虚弱,手脚冰冷。


    可她没有休养的时间。


    国务大臣约瑟夫·威廉姆森爵士在伦敦的咖啡馆中安插了一个庞大的消息网络,出版检察官罗杰·莱斯特兰奇带着人将乔伊斯咖啡馆从里到外搜查了好几遍,又逐一盘问负责经营的店长、侍者和薇薇安本人。


    薇薇安被要求前往市政厅,在治安官面前接受讯问。


    虽然马车里铺上了厚厚的软垫和皮毛,薇薇安抱着手炉,依然觉得冷。


    安妮不时替她擦去冷汗。


    薇薇安甚至能闻到一股铜锈般的血腥味。


    如果在现代,她一定会请病假,天大的项目她也不会来上班。工作是老板的,身体是自己的。


    哪怕她自己是老板,她也不会以伤害身体为代价经营事业。


    但在这个时代,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必须亲口向治安官否认自己事先知道那本小册子的内容,更没有意愿将咖啡馆作为传播场所。


    莱斯特兰奇显然做足了准备,讯问持续了整整一天。薇薇安与洛克的关系,她与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往来,她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那本小册子,为什么没有立刻阻止客人朗读,又为什么不止一家乔伊斯咖啡馆里都出现过同样的东西……


    每一个问题都被翻来覆去地问。


    等讯问终于结束,薇薇安筋疲力尽。回到家,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倒在了床上。


    “你还好吗?”


    莉斯与南希进了门,看着她一脸担忧。


    “我没事。”薇薇安轻声说。她抬眼看了看她们,又无力地靠回床头。


    “还没事?”莉斯在床边坐下来。 “你从牛津回来以后就没怎么下过床,也很少提起洛克先生。”她拍了拍薇薇安的手腕,“爱略特,你想谈谈吗?”


    “对不起,莉斯。”薇薇安闭上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给我一些时间。”


    莉斯看了她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莉斯。”南希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莉斯沉默片刻,又看了薇薇安一眼,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起身与南希一起离开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薇薇安依旧闭着眼睛。


    冷。


    自从去年夏天从罗伊斯顿的地下洞xue逃出来以后,她就一直比从前更怕冷。天气稍一变化,或者身体劳累的时候,就会咳嗽。


    迟迟不肯离开的月经终于停了,可烦心事却还是源源不断。


    如果王室抓住小册子的传播不放,可以绕过地方程序,直接以煽动性诽谤起诉她。这虽然不是叛国罪,没有死刑的危险,可一旦起诉,她就要前往威斯敏斯特的王座法庭接受审判。如果罪名成立,等待她的可能是巨额罚款、监禁,极端情况下,还可能公开示众。


    过去遇到这种事情,她会去问洛克。


    可现在……


    洛克他们在巴黎停留了十天,之后启程前往里昂。洛克在信中说,他一切都好,还在去里昂的船上和人打了几局牌。


    薇薇安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洛克明明不喜欢打牌……


    她将信折好,放到枕头下面。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拿出来,重新打开看了一遍。


    然后再一次折好。


    整个冬天,伦敦都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氛。


    那本小册子事件发展到了一个没人能预料的方向。对作者和印刷者的追查迟迟没有进展,议会再次宣布休会。这次休会长达一年半,下一次开会居然要到后一年了。


    不久,一本名为《论当前议会的两篇应时论说》的新小册子开始在伦敦流传,主张国王应当解散现届议会,召集一届新议会。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薇薇安提前给所有的店下达了最严格的命令。乔伊斯旗下的所有咖啡馆,以及莉斯经营的酒馆,都不许出售、保存或公开朗读任何小册子。


    然而,事情没有因此变好。


    圣诞节刚过,查理二世听从了莱斯特兰奇的建议,发布了一道《取缔咖啡馆公告》。命令从次年一月十日起,任何人不得继续经营公共咖啡馆,也不得零售供顾客当场饮用的咖啡、巧克力、果子露和茶。


    丹比伯爵同样支持取缔咖啡馆,理由是咖啡馆中不断发生“诽谤国王陛下政府”的行为。


    收到消息时,薇薇安震惊得说不出话。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所有咖啡馆?”


    “是的,小姐。”送来消息的负责人声音艰涩,“整个英格兰和威尔士。”


    送信的人离开后,薇薇安坐在在那里,看着书桌上的公告,半晌没说话。


    事情过于荒谬,像编造的假新闻。


    即使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好几年,也知道王权强大,可她依然无法想象,国王竟然可以因为不喜欢咖啡馆里的议论,就下令关闭全国所有咖啡馆。


    公告要求各地治安法官与城市长官撤销此前颁发的全部相关许可证,此后也不得再颁发新的许可证。


    更糟糕的是,国王只给了不到两周时间,也就是说,两周以后,所有乔伊斯咖啡馆都必须关闭。


    “国王是不是疯了?”她脱口而出。


    南希脸色煞白,冲过来捂住她的嘴。 “我看是你疯了!”


    这样下去,她可能真的会疯。


    在决定开咖啡馆的时候,薇薇安就设想过不利的情况,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房租过高、物价上涨,甚至战争导致运输困难、原材料价格暴涨……这些,她都考虑过。


    她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厌倦了,不想继续经营咖啡馆,也会提前制定计划,分批关闭店铺,或者转让给他人,妥善安置员工。


    可不管她怎么做预案,都没想过这种情况,她想到的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因沙夫茨伯里伯爵受到牵连。那样她还可以退居幕后,把咖啡馆转给别人。而不是现在这样,查理二世签下一张纸,两周以后,她经营多年的一切就不再合法,甚至咖啡馆都不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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