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生过一匹小马驹,恢复以后的西尔弗依然有着赛马的速度,一旦跑起来,一般的马匹根本追不上。


    那匹马很快便被甩开,风中隐约传来呼喊声。


    “小姐——”


    “布雷特先生!”


    是杰里米。


    薇薇安勒住西尔弗,在路边等了一会儿。那匹马渐渐靠近,只有杰里米一个人。


    薇薇安的心沉了下去。


    她用手掌拢在嘴边,喊:“洛克先生呢?”


    杰里米到了她近前,勒住马,胸口剧烈起伏,“洛克先生不肯走。”


    果然。


    “他说那本小册子不是他写的,他说自己什么都不怕,也不会离开牛津。”


    “我就知道!”


    薇薇安握紧缰绳,正要催动西尔弗,杰里米惊叫了一声:“您受伤了!”


    薇薇安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马裤内侧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连鞍翼都染上了斑驳的血迹。


    “不是伤。”


    杰里米一愣,他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那片血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移开目光,翻身下马。他解下自己的斗篷递给薇薇安还住马鞍,“我去找一间客栈。”


    “没有时间。”薇薇安摇头。


    “至少您要换掉湿透的衣服。”


    薇薇安正要反驳,又一阵疼痛攥紧了她的小腹。她俯下身,手指深深陷进西尔弗潮湿的鬃毛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直身体。


    杰里米仰头望着她。 “小姐,您这样,恐怕牛津……”


    他面露难色,没有继续。


    薇薇安明白他的意思,女人是不能进入牛津的。她现在装成男子也不行,即便她随身带了月经布,也没有地方更换,已经染血的马裤更会引人注意。


    隔着雨雾,牛津城已经近在眼前。薇薇安看向远方,握紧缰绳,不再坚持。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能没有任何顾忌地住在洛克的宿舍里。那时,洛克只是一个出于善意收留她的陌生人。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即使她自己不在乎,也必须替洛克考虑。


    他们在牛津城外找了一家酒馆住下。薇薇安让杰里米去找洛克,再三叮嘱只让洛克一个人过来,不要带学院的男仆。


    洛克赶到时,薇薇安已经换回了女装。她坐在壁炉旁,手边放着一杯茶,一只手压在小腹上。


    “爱略特!”洛克看见她,脚步加快,“你怎么来了?”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眉头越皱越紧。 “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很……不好。”


    看来在牛津的这一个月,洛克休息得不错,他的面色比夏天红润了不少,下巴也没有当时那么尖削,整个人看着非常健康。


    薇薇安本该为此高兴,可她没有时间说这些,见到他,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必须离开。”


    洛克看了一眼她手边的茶,伸手握了握杯壁,对跟在后面进来的杰里米道:“请换一杯热茶。”


    杰里米听话地出去。


    洛克这才在薇薇安身边坐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薇薇安侧过头,“发生了什么?杰里米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吗?上议院焚烧了那本小册子,现在正在追查写作者、传播者和印刷者。我来的时候——”


    话没说完,喉咙一阵发痒。薇薇安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杰里米端着新茶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一步迈到薇薇安身边。 “小姐——”


    洛克一只手轻轻拍着薇薇安的后背,另一只手从杰里米端着的托盘上取过茶杯,递到她唇边。


    杰里米在桌旁停下,端着托盘的手指无声收紧。他看了洛克一眼,又望向咳得面色发红的薇薇安,最终没有再上前,只把托盘放在洛克伸手便能够到的位置。


    “我去让他们把壁炉烧得更旺一些。”杰里米转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边,又停下来,回头问:“要不要请医生?”


    薇薇安喝了一口热茶止住了咳嗽。 “不用。洛克先生自己就是医生,我也没事。你去牛津,让学院里的男仆替洛克先生收拾行李。”


    杰里米看向洛克。


    洛克眉头一皱。 “等等,为什么要替我收拾行李?”


    薇薇安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因为你必须出国,现在就走。”


    洛克似乎不解。 “有那么严重吗?”


    薇薇安差点被他气笑了。这个人怎么回事?从前她穿着男装在牛津城里四处走动,被洛克撞见,他还严肃地警告她,牛津是保皇党大本营,她不能如此招摇。怎么到了他自己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反倒满不在乎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会坐牢的!更严重一点,他们甚至可以把它说成叛国重罪,你会被绞死的!”


    “如果我说,那本小册子不是我写的,你会相信吗?”


    “可里面的观点和你跟我说过的那些是一样的!”


    “我承认,我或许提供过一些想法。”洛克语气仍旧平静。


    “这个夏天,我曾在埃克塞特府与伯爵和几位朋友讨论过这些问题。我认为,所有人在权利上都是平等的。无论国王还是主教,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薇薇安抬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相信洛克说的话,洛克或许只是贡献了其中有关权利的部分。至于其余内容,那些对丹比伯爵的攻击,以及关于贵族、议会与军队的论述,显然出自沙夫茨伯里伯爵之手。


    可问题不在于洛克贡献了哪些观点,也不在于他有没有亲自执笔。这本小册子将贵族内部的辩论赤裸裸地暴露在公众面前,不仅攻击了丹比,还主张限制王权,扩大议会与贵族的权力。


    无论查理二世,还是丹比,都不能容忍。沙夫茨伯里此举相当于同时把国王和丹比变成了自己的敌人。


    他们或许不会第一时间动一位伯爵,可要从伯爵周围的人入手,比如对付洛克,轻而易举。


    洛克在这件事上的固执显得很天真,他认定小册子里的观点没有错,而他只是参与过讨论,既没有执笔,也没有参与出版和印刷,自然不该受到惩罚。


    薇薇安抬手扶住额头,头又开始疼了。从事她怎么没意识到她的恋人还是一位理想主义者。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


    “听着。”她控制着声音,“现在你参与了多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别人会认定你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可他们没有证据。”


    “这种事情不需要证据!也不要告诉我伯爵会替你作证,他现在能不能保住自己都不一定。”


    她盯着洛克的眼睛。 “你不是贵族。请你为自己想一想。”


    洛克不说话了。


    见他还在犹豫,薇薇安抓住洛克的手,“我真的不能失去你,你听我的,走吧!”


    洛克依旧眉头紧锁,“你这样急匆匆地赶来,就是为了劝我逃走?”


    “是。”


    “那你呢?”洛克反握住她的手。 “我走了,你怎么办?”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本小册子出现在你的咖啡馆里,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的这样严重,法庭同样可能传召你。要走,我们一起走。”


    薇薇安没说话。


    洛克的担忧是有理由的。不仅是印刷者和出售者被追查,如果当局认定乔伊斯咖啡馆允许人散发和传阅那本小册子,她这个店主同样可能遭到控告。


    负责监管出版物的罗杰·莱斯特兰奇一向对印刷业和咖啡馆充满敌意,薇薇安在咖啡馆里见到好几次他手下的人来监听。


    出了这种事,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弄不好还会带着治安官亲自搜查店里。


    可她不能走。她和洛克一起离开,目标太明显,而且她走了,等于把风险转嫁给了莉斯她们。


    新一阵疼痛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小腹,狠狠向下撕扯。薇薇安从洛克手中抽回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


    “爱略特!”洛克扶住她。


    薇薇安闭了闭眼,等那阵疼痛稍稍退去,才勉强扯了扯嘴角,“我不认为上议院会查得那么深,再说,全伦敦都在传播,又不只是我的咖啡馆,你不必担心我。”


    她不知道她是在安慰洛克,还是在安慰自己。


    “可是你——”


    “别可是了。”薇薇安恢复了强硬的语气,“你必须走。如果最后什么事都没有,你还可以回来。可万一真的有事……我承担不起这个可能。”


    她停下来,急促地喘息了一会,喉咙又开始发痒。她偏过头,又咳嗽起来。


    看来去年夏天被大卫囚禁对身体的伤害比她想象得大。有些伤害不会随着罪犯的死亡而消失。


    杰里米一直站在门边,见她咳得厉害,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在洛克扶住她时停下来,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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