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洛克是沙夫茨伯里的秘书和顾问,也长期住在埃克塞特府。只要开展调查,洛克就一定脱不了干系。


    薇薇安不知道洛克究竟参与了多少,可她知道,洛克一定预料不到这本小册子如此流行。


    几个月前薇薇安还庆幸这个时代没有即时通讯,牛顿不会看见她出现在老贝利的庭审现场。


    而现在,她无比希望能马上联系上洛克。


    笔尖上的墨水滴落在纸面上,迅速洇开。薇薇安看了看信纸,将羽毛笔放回墨水屏,把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壁炉里。


    她不能给洛克写信。


    一旦信件被截获,这封信就会成为洛克的罪证。


    “杰里米。”


    “小姐,我在。”


    “你马上去牛津,问洛克先生是否知道这本东西,参与了多少,有什么打算,告诉他,我建议他马上出国。”


    “小姐?”


    “现在就出发。”


    薇薇安把小册子塞到杰里米手里,“不要告诉任何人,除非见到洛克先生本人,不要把这本小册子拿出来。”


    杰里米离开以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薇薇安心神不宁。


    从伦敦到牛津,沿途换马最快也要一整天。加上休息与返程,杰里米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回来。


    可她没有时间了。


    一向效率低下的上议院,这一次却行动迅速。就在下令焚烧小册子的第二天,他们又成立了专门的委员会,追查作者、印刷者和出版者。


    陆续有人被带走,据说都是参与过排字、印刷与运送的人。


    薇薇安没有去找沙夫茨伯里。


    这个时候前往埃克塞特府,无异于亲口告诉盯着那里的人,她与此事有关。


    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她等不下去了。


    她了解洛克,如果那本小册子真是洛克写的,洛克不会否认;如果不是他写的,他也坚持自己的清白,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会离开,杰里米根本说服不了他。


    洛克总是相信事实能够说明一切,也对理性太有信心。


    可政治是没有理性的。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万一杰里米回来告诉她洛克拒绝离开,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牛津。


    莉斯和南希昨天就知道了她的担忧,已经替她安排好两个可靠的男仆,也备好了马车。


    可薇薇安却穿着男装走下楼。 “我不用人跟着。”


    “你要一个人去?”莉斯跟在她身后。


    “没时间了。”


    “那也不能只你自己去!”南希站在楼梯上喊,“路上太危险了!”


    薇薇安回过头,冲她们一笑。 “这才几年?你们忘了我以前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你——”


    不等她们再说什么,她挥了挥手下了楼,穿过前厅,又快步走过后院,径直进了馬廄。


    托马斯迎了上来。这名经验丰富的老马夫跟随她多年,已从马匹对她的反应中猜出了她的伪装。因为他足够可靠,薇薇安也向他坦白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当然她不会说得很详细,只说自己喜欢穿男装骑马。


    另外两个年轻马童对此一无所知。


    “用最轻的鞍具。”薇薇安道,“我马上出城。”


    托马斯看见她的装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向身边的马童使了个眼色,马童立刻跑向里面的隔栏。


    等马童走远,托马斯才上前半步,看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天色,压低声音问:“小姐,现在就动身?”


    “嗯。”


    见她态度坚决,托马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取缰绳。


    薇薇安刚踏进馬廄,西尔弗便从隔栏后抬起了头,银灰色的耳朵朝她的方向竖起,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前蹄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轻轻刨了几下。


    薇薇安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颈。 “你还需要休息,我要赶很远的路。”


    西尔弗用鼻子顶了一下栏门。


    薇薇安把栏门打开一点,“听话,你还有小布雷兹要照顾呢。”


    听见自己的名字,小布雷兹从旁边的隔栏里探出头来。它已经一岁,早就断了奶,个头也长高了许多,只是胸背还没长开,显得非常纤细。


    西尔弗回头看了小马驹一眼,又转向薇薇安,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的肩膀。


    马童将塞布尔牵了出来。马夫刚要给黑马套上马鞍,西尔弗突然从栏门里挤了出来,横在薇薇安与塞布尔之间,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安静而固执。


    薇薇安抬起手,掌心贴上西尔弗温热的侧脸。 “你知道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吗?这一趟会很辛苦。”


    西尔弗打了个响鼻,鼻尖擦过她的手腕。


    薇薇安鼻子一酸。她看向馬廄最里面的隔栏,栗子安静地站在那里,那是洛克送给她的第一匹马。如今它已经老了,不再适合长途骑行,薇薇安也很少再骑它。


    她又看向一旁温顺等待的塞布尔,年轻、强壮,很适合赶路。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西尔弗身上。


    小布雷兹断奶以后,西尔弗的身体逐渐恢复,鬃毛也变得顺滑光亮。


    薇薇安想起她骑着西尔弗的那些年,那时候她不会想得太远,也不会害怕。


    一个人,一匹马。


    就这样往返于牛津、剑桥和伦敦之间。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也不知道下一站会遇见谁,只知道一直向前奔跑。


    如今她有了宅邸,有了事业,有了需要保护的人,也有了越来越多的牵挂。


    她已经很久没有独自骑行了。


    沉默中,西尔弗低下头,迎向托马斯手中的缰绳。


    薇薇安终于开口:“把塞布尔牵回去吧。”


    托马斯似乎早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没有惊讶,只问:“还是原来的鞍?”


    “对。”


    薇薇安抚过西尔弗的鬃毛,银灰色的皮毛在阴沉的天光里泛着冷光,像镀了一层银。


    “我们再走一趟。”她轻声说。


    “去牛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英格兰的天气一到秋冬就格外忙碌, 刮风、下雨、起雾,每天都乐此不疲地尝试不同的组合。


    薇薇安骑着西尔弗离开伦敦不久就下起了雨,出了城雨停了,低沉的云层压在道路上方。


    她催着西尔弗一路疾驰,经过阿克顿和阿克斯布里奇,风渐渐大起来,卷着道路两旁枯黄的落叶,从马蹄边擦过去。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薇薇安让西尔弗放慢速度。


    从伦敦前往牛津的道路比南边平整, 也安全许多,可她毕竟只有一个人,天色暗下来,她在海威科姆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说来奇怪, 她恨不得立刻见到洛克, 行程却没有安排得太紧。


    她害怕自己的身体撑不住。


    几年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无牵无挂,一心只想着回到现代,遇到危险也不怎么害怕,甚至隐隐期待,也许出了意外她就能原来的世界。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能倒下。


    她不敢想没有了洛克,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更不敢想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莉斯、南希她们会多么难过。


    她要保护洛克,也要保护自己。


    她早早休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上了路。


    清晨太阳短暂地露过面后, 又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没过多久,细密的雨丝便从天空落下来。


    英格兰的深秋不算严寒,可骑在马上迎着风雨赶路,时间久了寒意还是穿透斗篷渗入身体。


    尽管戴着手套,薇薇安握着缰绳的手指还是渐渐僵硬。湿衣料贴在皮肤上,喉咙也开始隐隐地疼。


    进入奇尔特恩丘陵一带,道路没有那么平坦,连日下雨,路面泥泞湿滑,尤其是下坡时,稍不注意便可能连人带马摔下去。


    薇薇安不得不让西尔弗慢下来,沿着道路边缘较为坚实的地方缓步前行。


    小腹忽然传来一阵抽痛,腰骶也开始酸胀。果然是太久没有骑马,身体已经不适应这样长途奔波了。


    她一开始没有太在意,可疼痛没有消失,坠胀感越来越严重,不算剧烈,也能忍受,却持续不断,让人无法忽略。


    薇薇安以为她受了寒。她骑了一上午,手指已经冻得发木,心里却只想着洛克,没有停下来。


    又走了一段路,一股熟悉的温热感从身体深处漫开。


    薇薇安心里骂了一句:真不是时候。


    她的经期一直不怎么准,最近几个月,也不知是压力太大还是操劳过度,更是变得毫无规律。夏天过后,她都不记得有没有来过月经,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


    薇薇安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前方坡顶出现了另一匹马,马背上的人勒住马,朝她的方向张望,像是认出了什么,猛地催马向她奔来。


    突然奔着她驶来的陌生人让薇薇安有些紧张,本能地夹紧马腹,让西尔弗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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