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的出版社“名片”。


    她说服审查官,霍布斯的翻译作品并不属于禁止他出版的范围,于是出版了霍布斯英译的《奥德赛》。


    霍布斯优雅的英文翻译受到了读者的热烈欢迎。这位八十七岁高龄的哲学家备受鼓舞,答应为她完成《伊利亚特》的全本翻译。


    薇薇安支付给他丰厚的稿酬,远超通常标准,也定期去拜访他。上一次见面,霍布斯笑着告诉她,外面有谣言说他有一个私生女,所以才在晚年如此慷慨地为他安排一切。


    那是我的荣幸。


    薇薇安在心里说。


    “可你知道,我说的是论文。”牛顿拿起那张卡片,看了看上面的字。 “我暂时没有出版书籍的计划。”


    “你总有一天会写书的,别弄丢了。好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其实是……”


    薇薇安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却在看到隔壁桌的时候住了口。她走到隔壁桌拿起了上一位客人遗落的一本小册子。


    这几天她见到这个小册子好几次,还是在不同的店里。一开始她没有留意,可出现的次数太多就难免令人好奇。


    小册子的标题是:《一位有身份者致乡间友人的信》。


    篇幅不长,也就一万多字,内容却让薇薇安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一篇针对丹比效忠誓言法案的政治檄文,谴责之前被解散的由丹比领导的骑士议会不断削弱贵族的政治权力,试图建立一套君权神授的君主制度,以及主教权神授的教会制度。


    一旦他们成功,便意味着无论国王还是主教,都将不再受法律约束。


    虽然匿名,但薇薇安一眼就认出这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手笔。


    让她震惊的不只是这背后的主使人,还有这本小册子竟然详细列出了沙夫茨伯里在议会中辩论、反对丹比和主教们时所使用的论点。


    在这个时代,仅仅是在咖啡馆里公开谈论与国王有关的事务,都可能招来危险,如此详细的记录,等于将上议院内部的争辩直接披露给公众。


    而文章里的那些观点……


    薇薇安太熟悉了。


    “如果你是什么?”牛顿抬眼看她,提醒她继续说下去。


    “我——”薇薇安把小册子攥在手里,“我还有事,得走了。”话没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对仍坐在桌边的牛顿道:“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去找胡克先生,我可是警告过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离开伦敦塔附近的咖啡馆, 薇薇安接连去了两家附近的乔伊斯咖啡馆。


    情况比她想象中严重得多。


    那本小册子无处不在,几乎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本,所有人都在谈论,成了伦敦眼下最热门话题。


    她又赶去玫瑰酒馆找莉斯。刚一进门便听见靠窗的几个客人高声争论小册子里的内容。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薇薇安将手中的小册子递给莉斯。


    莉斯虽然不明所以,但一看她难看的脸色, 便知道事情不简单。两人又一起去了其他几家店, 情况无一例外, 甚至有一家咖啡馆里有人站在大厅中央, 高声朗读其中攻击丹比和主教的段落。念到关键处, 四周响起一阵掌声和喝彩。


    薇薇安黑着脸叫来负责的店长。


    店长愣了一下,看见她身后的莉斯态度才恭敬起来。


    薇薇安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布雷特先生的衣服。她不动声色地向莉斯身后退了半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莉斯会意。 “这些小册子从哪里来的?”莉斯问。


    原来这些天一直有人送来,说是给客人免费取阅的,送来的人没有留下姓名。负责人见客人们很喜欢,讨论得也热闹,就默认了小册子的存在。不只是乔伊斯咖啡馆,伦敦城里的许多咖啡馆和酒馆都有,这是现在卖得最好的印刷品。


    薇薇安越听脸色越难看。开店之初她就再三强调,店内流通的出版物必须经过仔细筛选。可后来店铺越来越多, 加上这些年也确实没出过问题,她放松了警惕。


    小册子里的内容根本不可能通过审查,属于非法印刷品, 这样在店里流通, 后果很严重。


    薇薇安顾不上回去换装,便与莉斯一道赶往距离威斯敏斯特最近的分店。


    果然,那里同样有人传播小册子。


    大厅里正激烈地争论,有人支持沙夫茨伯里,有人替丹比说话,声音快要掀翻屋顶。还有几个人坐在角落里,他们不参与争论,只安静地听着,目光在每一个发言者身上停留,偶尔低下头,在纸上记些什么。


    薇薇安看了一会儿,心沉了下去。这件事传播得如此广,上议院不可能毫无动作。


    她立即乘马车回家。


    马车在街道上颠簸,薇薇安靠在座椅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月前送洛克离开伦敦的场景。


    一整个夏天的劳累,再加上伦敦令人窒息的空气,洛克刚入秋便开始咳嗽。可他仍旧留在埃克塞特府,坚持替沙夫茨伯里工作。


    到了十月,洛克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在薇薇安的强烈要求下,他终于答应去牛津休养。


    离开那天,薇薇安去送他,看着洛克毫无血色的脸,她在心里狠狠咒骂沙夫茨伯里伯爵。


    黑心老板。


    就算他现在需要洛克,洛克也的确好用,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用吧?


    “冬天不要回伦敦了。”马车里,薇薇安握住洛克的手,柔声说,“我去牛津看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那买一处庄园,安定下来也不错。”


    洛克用拳抵住口鼻,低低咳了几声。 “安定下来?你指什么呢?”


    薇薇安被问住了。


    是啊,怎么安定下来呢?她从来没想过和莉斯还有南希分开,甚至考虑过将来即使她们嫁人,也可以买一座足够大的庄园,大家仍旧住在一起。


    这种生活方式在这个时代很常见,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就为比维斯一家和布鲁默一家提供住处,和他们共同生活。薇薇安虽然不是贵族,可凭她如今的财力,这样安排并不困难。


    唯独洛克最麻烦。


    这个时代,独身女人不可能与独身男人住在一起。如果结婚,洛克就要失去牛津的研究员席位。虽然洛克并不在意,可薇薇安自己也不想结婚,结婚意味着与另一个男人终身捆绑。


    她信任洛克,可她对洛克的信任,与她对这种无法解除的婚姻制度的排斥,是两回事。


    如此一来,她想不到任何一种可以与洛克住在一起的方式。


    如果洛克或者她与别人结婚了,另一个人反倒可以以客居朋友的身份和另一对夫妻一同住在一起。


    可那怎么可能?如果她结婚了,嫁的人不是洛克,或者洛克娶的人不是她,说明他们已经没有了感情,又怎么会各自结婚后还住在一起生活呢?


    荒谬。


    这个问题直到洛克的马车离开很久以后,薇薇安都没想出答案。


    而现在,她顾不上那些长远的计划了。


    回到家,薇薇安径直去了书房。她没换衣服就在桌前坐下,铺开信纸。


    笔尖才刚刚落下,门外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不等她许可,杰里米推门而入,脸上还挂着汗珠。


    “小姐,有消息了。上议院收到了对那本小册子的指控,下令焚烧。”


    薇薇安脑中轰的一声。


    十七世纪的英格兰焚烧危险书刊不稀奇,内战和共和国时期最常发生。


    然而,自从查理二世复辟以后,公开焚书少了许多。一般未经许可、内容不当的印刷品,通常只会被扣押,印刷所被查封,书商和印刷商受到处罚,禁止继续出版或售卖。


    对比之下,由上议院正式下令交给刽子手公开焚烧,含义完全不同,属于公开处刑,本身就是一场面向民众的政治表态,告诉人们:这些文字本身已经被认定为危害国王、教会与国家秩序的罪犯。


    小册子的幕后当然是沙夫茨伯里。但他本人不会有事,他是伯爵,是上议院议员,还有贵族盟友。他在议会中反对丹比,本就是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


    问题的严重性不在于这些争论本身,而是将原本只在贵族范围内的争论向公众公开,人们知道了议会老爷们在谈论什么。


    尽管在薇薇安的时代每周三议会质询无人在意,电视直播也无人问津。可在三百年前,议会开会的内容被平民知道了,是一桩大事,丹比一定会借题发挥,狠狠打压反对他的人。


    要么开指控一名伯爵参与煽动性出版,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也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况且议会中的发言受到传统特权保护,丹比与沙夫茨伯里虽然针锋相对,却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因此丹比不会一上来就直接扑向沙夫茨伯里,他一定会从伯爵周围的人入手。


    而洛克……会是丹比用来撬动沙夫茨伯里的那根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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