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艾萨克·牛顿。


    “他就是很不简单。”薇薇安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


    十几年后,他会把苹果落地和地球公转联系在一起。


    在他之前,没有人会这么想。


    洛克看着她的神情,笑了。 “我现在倒是理解了几分你对他的崇拜。看来卢卡斯数学教授不只是数学才能出众。”


    “当然,他还是很厉害的侦探!”


    洛克眉头微微一皱,一脸困惑。


    薇薇安拍了拍脑袋。


    又来了。


    那天她听完牛顿的分析, 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福尔摩斯都没你厉害!”


    “谁?”


    “算了。”她很快改口,“我是说,如果你不是学者,你还可以去做侦探。”


    当时,她舒展双手搭在长椅靠背上,由衷赞叹。


    牛顿却抬起眼,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解释,皱起眉。


    “一个具有揭露作用的……什么?”


    薇薇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


    Detective ,到了十九世纪才有了“侦探”的含义,这个时候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形容词。


    “呃——我是说,你很善于从细节里发现真相。”


    “发现真理,本就是自然哲学家的职责。”


    头又开始疼了。


    明明她说的truth 指的是真相,牛顿听到的含义却只有真理。


    以前怎么没觉得英语有这么多歧义?什么时候开始,和牛顿沟通的成本这么高了?


    算了。


    既然已经发现了能把大卫送上绞刑架的关键性证据,这些都不重要。


    现在,同样的场景又在洛克这里重演了一遍。


    “就是说,他能从纷繁复杂的信息里,提取出真正有用的东西。”薇薇安绕过了“detective”这个词,也没有说“Truth”。


    除了怀特太太,牛顿还找出了另一个关键人物。


    罗宾案子里,有一位哈特先生。此人目前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已经逃往苏格兰。哈特有个表亲约瑟夫·艾弗里,替他收过几批钱,如今还在伦敦。


    牛顿回剑桥后,杰里米带着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这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团伙。


    哈特只负责从大卫那里拿到坏币和安排渠道,艾弗里替他跑腿、收账、传话。


    巧的是,艾弗里是玫瑰酒馆的常客。


    从艾弗里的行踪来看,哈特所谓逃往苏格兰,不过是他故意放出去的风声。哈特本人很可能还在英格兰,甚至都没有离开伦敦。


    不知道是因为罪犯总是自大,以为折损一两个小人物,怎么也查不到自己头上;还是因为这伙人实在缺钱,即便同伙被抓,也没有停下交易。


    总之,他们的买卖没有中断,还在找人把成色不足的钱币“洗”成真钱。


    伪造钱币的目的不在于把一堆坏币在自己人手里倒来倒去,而在于把低成本的钱币以假乱真花出去,换回真钱、货物或者服务。


    因此,不管这伙人把自己藏得多深,最终端一定有一个负责把坏币花出去的人。


    这个人,负责和艾弗里接头。他叫乔治·霍洛韦。霍洛韦和其他人用□□做交易的地方,在查令十字街的美人鱼酒馆。


    薇薇安决定亲自前往。


    莉斯和南希得知后全都反对。


    “怀特太太不是已经答应作证了吗?为什么还要你自己去冒险?”


    怀特太太怨恨大卫害死了她的丈夫,还没有兑现当初答应照看她们母子的承诺。薇薇安给出足够抚养她两个孩子的钱之后,她便答应出庭作证。


    “我的好莉斯,怀特太太是答应了,但我还需要另一位证人,把这件事彻底钉死。”


    “那也不需要你自己去。我去吧,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承担不起后果。”


    “傻瓜。”薇薇安拍了拍莉斯的手臂,“你出了事,我们同样承担不起。”


    莉斯抿紧唇,求助地看向南希。


    薇薇安抢在南希说话之前解释:“我是最了解整件事的人,除了我,还有谁适合去?”


    “还有杰里米。”南希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杰里米。


    杰里米立刻点头。


    薇薇安没有答应。她不能让别人替她承担“接触□□交易”的法律风险。


    伪造钱币是重罪。在这个侦查手段落后的时代,一旦霍洛韦被抓之后反咬一口,和他接触的人都可能被当成交易同谋。


    杰里米和他的人在打听消息的过程中,已经无意间碰到了这些非法交易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步,很容易被人推出来当替罪羊。


    这个时代的治安官经常拿钱办事、为了尽快结案而草草定罪。尤其伪造国王钱币这种重罪,一旦被牵连进去,哪怕最后证明清白,也可能来不及了。


    既然送大卫上绞刑架是她的意愿,那么相应的风险,也应该由她来承担。


    可是这些话,她不能对莉斯、南希和杰里米说。说了他们只会更加反对。


    南希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同洛克先生商量过吗?”


    薇薇安扶额,奇怪,明明她的感冒早就好了,怎么头又开始疼了?


    虽然她一向坚持行动自主,可这件事的确应该和洛克说一声。


    眼下周围没有别人,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洛克,我——”


    薇薇安抬起头,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洛克虽然不像这个时代很多男人一样,认为女人就该待在家里。他理解她的事业,也支持她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可是,亲自去和□□团伙的人接触,这种事还是太过了。


    她担心他接受不了。


    换位思考,如果洛克告诉她,他要去和□□制造者接触,她也一定会强烈反对。


    “你又要去做一件大胆的事了。”洛克先开口了。


    薇薇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洛克的手落在她肩上,掌心温热。


    “每当你露出那种表情,我就知道了。”


    哪种表情?


    薇薇安转头去看镜子,镜子里的脸和平时好像没什么不同。


    “这么说,我说对了?”


    薇薇安只好承认。 “嗯。”她转过身握住洛克的手。 “放心,我不会有危险的。杰里米也会带人装成客人在场。”


    洛克没有说话。


    一片乌云从天边飘了过来,刚才还耀眼的阳光消失了。


    又要下雨了。


    过了许久,洛克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脸色很难看。 “很抱歉,在这件事上,我没能帮上忙。”


    “别这么说。”薇薇安有些心疼。


    洛克回到伦敦不久,丹比伯爵便解散了贸易委员会。洛克作为委员会秘书,自然也被免去了职务。


    随着丹比伯爵成为国王眼前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地位急转直下,屡屡和国王起冲突,甚至一度被查理二世逐出伦敦城。


    如今洛克已经不能像去年那样,从伯爵府上带几个人来协助她。


    更何况,他最近的烦心事也不少。


    丹比伯爵提出了一项效忠誓言,要求任职官员宣誓,承认反对王权即为犯罪,并且不得试图改变教会制度。


    这引起了沙夫茨伯里伯爵和其他一些人的强烈反对。


    在沙夫茨伯里看来,臣民不能被要求无条件发誓永远不抵抗国王,也不能被要求永远不改变教会。如果国王的大臣滥用权力,教会制度腐败,那么抵抗就是合法且必要的。


    在这一点上,洛克和伯爵观点一致。


    此时伦敦的政治空气非常紧张。


    连约克公爵,也就是未来的国王詹姆士二世,原本因为倾向天主教,与沙夫茨伯里伯爵水火不容,现在也因为丹比严格执行针对天主教徒的惩罚性法律,而向沙夫茨伯里抛出了橄榄枝,提议联合反对丹比那套强硬的国教路线。


    圣詹姆斯附近的咖啡馆里,到处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议论。


    洛克近日格外繁忙。他回来已经一个月了,他们才见了两次。


    这一次见面,他看起来又单薄了。薇薇安实在不想再用自己的事,让他分神。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她握紧洛克的手,轻声问,“去伯爵夫人那里,去法国度假。”


    “好。”洛克答应得毫不犹豫。


    薇薇安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她俯下身,却在距离他的唇很近的地方停住。


    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冷汗。


    耳边像有一条毒蛇吐着信子。


    最终,薇薇安还是直起身,什么都没做。


    大卫……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亲眼看着他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尽管薇薇安自己也经营过酒馆, 平时也常去莉斯的玫瑰酒馆,可当她踏进查令十字街的美人鱼酒馆时,还是被里面的景象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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