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为了自己一个人,毁掉身边的人。
薇薇安握紧拳头。
窗外街道上的马车声、人声消失了,脑子里全是轰鸣。
“如果是这样……”她开口,声音沙哑,“多谢你。”
说完,她跌坐回长椅上。
头更沉了,浑身酸痛。
她需要休息。这段时间她的精神绷得太紧了,她应该放下这件事。
她应该去做别的事。
去见见胡克和汤品恩,听听他们关于钟表店的想法;还有那个总希望在她某一家咖啡馆里朗诵诗歌的诗人;还有贝拉米,那个演员,最近又写信来,说希望她资助他的新剧。
荷兰那边最近银价涨了,她从英国收集的银器卖出去,赚了不少,有机会她也可以去荷兰看看。
还有伯爵夫人,珀西的遗孀伊丽莎白。她第二任丈夫拉尔夫·蒙塔古被任命为英国驻法国大使,伊丽莎白随丈夫去了法国,写信邀请她去法国旅行。
她一直婉拒。如今想想,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这些事全都安排上。她还可以带上洛克一起去法国,如果洛克愿意的话……
“我不明白。”
牛顿的声音把她从一脑子的混乱计划里拉了回来。
“你执着于证明大卫·查洛纳和大卫·查普曼是同一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薇薇安垂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也不能实现。有那么一瞬间,她在考虑杰里米的提议,既然法律不能还给她正义,那么,私刑呢?
可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她自己就先厌恶地否定了。
她不能这样做。
不只是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也不忍心把另一个人变成她手里的刽子手。
而且权力是会上瘾的。
如果她第一次发现,可以用私刑解决麻烦,那么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她能保证自己永远只杀“该死的人”吗?
“如果你一定要还原当年案子的真相,抱歉,我帮不了你。”牛顿的声音依然平静。
薇薇安摇了摇头,捂住脸。 “无所谓了。”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我只是不能容忍这样一个人,还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活着。”
感受到牛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薇薇安放下手,扯了一下唇角。 “放心,我不会找人杀了他。但如果他下一次再有把柄落在我手里,我一定——”
她握紧拳头,像在向谁宣誓。 “一定不会让他逃脱。”
说完,她站起身。 “很抱歉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我让人送你回去吧,你也该好好休息了。”
“我看不出回去的必要。”
“如果你想在伦敦再转转,我当然欢迎。只是今天我恐怕——阿嚏!”
薇薇安偏过头打了一个喷嚏。
“上帝保佑你。”
薇薇安拿出手帕擦了擦鼻子,抬眼看了看牛顿。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申请豁免的事情得到的反馈很积极,牛顿整个人少了几分戒备,显得很松弛,又或者是她自己发烧烧得出现了错觉,她居然觉得此刻的牛顿很有……
人情味。
她决定把他当作几年来第一次从剑桥来伦敦“找她玩”的朋友,尽一下地主之谊。
“如果你这次不着急走,明天我可以陪你逛逛伦敦。也许我们可以——”
薇薇安把洛克陪来访友人做过的事情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绝望地发现,没有一件适合牛顿。
洛克可以和朋友乘坐马车在伦敦闲逛,但牛顿没有兴趣闲逛。
去咖啡馆坐一会儿聊天?他们此刻就在她的咖啡馆楼上。
去拜访朋友?牛顿大概率不愿意,薇薇安也不想用“布雷特先生”的身份在伦敦见牛顿的朋友。万一那些人和胡克也相识——学者圈子就这么大,到时候只会变得更麻烦。
去圣詹姆斯公园散步倒也不错,洛克经常和友人在那里走一个下午。
可牛顿也不喜欢散步。
至于其他的,吃饭、酒馆喝酒、剧院看戏、郊外骑马……
牛顿统统不喜欢。
威金斯说过,牛顿平时根本没有娱乐活动。或者说,对他而言,做实验和解数学题就是娱乐活动。
可那些对于她,就根本不是娱乐了,这和当他的助手有什么区别?
话说到一半停住,薇薇安有些尴尬。
好在牛顿替她解了围。 “布雷特,我们没有时间。”
她因为感冒导致理解力下降了吗?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没有时间?”
“如果你想实现你的愿望,我们恐怕还有事情要做。”
“等一下。”薇薇安抬手打断他,“我没懂。你刚才不是说,你帮不了我吗?”
“在向法官呈现证据,证明大卫·查洛纳就是大卫·查普曼这个方面,我的确帮不了你。”
薇薇安盯着他。 “我在等一个''''可是''''。”
这些<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她已经习惯了牛顿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当年他给奥尔登堡写信时就是这样,明明他都写好了完整的论文,就是在信里一点一点透露,让人着急。
牛顿从窗边走回书桌后,弯起食指,敲了敲桌上那一叠稿纸。 “大卫·查洛纳还有另一个化名——钱德勒先生。”
“钱德勒?”
“这些书记员记录表明,新门监狱最近收押的犯人里,有一名叫托马斯·罗宾的罪犯。他因为在米德尔赛克斯分销□□被抓。”
牛顿抽出几张纸递给她,“他供认,给他提供钱币的人,是钱德勒先生。”
薇薇安接过纸。
牛顿继续道:“而在赫特福德郡的记录里,同一个名字出现在另一起伪造钱币的案件中,罪犯是帕特里克·怀特。”
那桩案子里,索恩米尔搜出了模具、坩埚,以及剩下的坏币金属。案件由巡回法官春季到赫特福特郡开庭审理,去年宣判,怀特也已经被执行绞刑。
有人说,怀特临死之前都拒绝忏悔,他一直说自己不是主谋,主谋是钱德勒先生。
但没人信。
怀特的妻子曾经对杰里米的人说过,钱德勒先生就是大卫·查洛纳。
她的证词里,也提到了罗宾。
新门监狱是伦敦城和米德尔赛克斯的监狱,关押候审和等待处刑的犯人。罗宾上个月刚刚落网,尚未开庭。
这原本是两个地方的案子,一个在赫特福德郡,而另一个在伦敦;一个已经结案,另一个尚未开庭。
可当牛顿把它们从众多名单、书记员记录和其他人的只言片语里摘出来,并列摆在她面前时,真相就浮出水面。
大卫在索恩米尔制造坏币,罗宾是其中一个分销渠道。事情败露之后,怀特被推出来顶罪。
薇薇安忽然想起她在地下洞xue里见过的那些炉子、坩埚,还有牛顿的仪器。原来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为了炼金术,而是伪造钱币。
难怪桌上会有圆形的金属片。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有时间细看,只以为那是炼金术残留的材料。现在想来,那其实是用来制造坏币的金属坯,或者从钱币上剪切下来的金属。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些异端教徒对大卫毕恭毕敬。因为大卫是背后的金主。
至于他的钱从哪里来,简直不言而喻。
伪造国王钱币是重罪。
如果能证明这个钱德勒先生就是大卫·查洛纳,那么无论大卫从前是不是叫查普曼,他都会被送上绞刑架。
薇薇安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又抬眼看向牛顿。
头好像不疼了,顷刻之间,她的思路变得无比清晰。
一个计划,在她脑海里成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四月底的伦敦, 阴晴不定。
阵雨来得毫无预兆,雨点还落着,太阳已经从云后露了出来。
薇薇安有时候觉得, 上帝对人生的安排也和英格兰春天的天气一样,叫人摸不准。
牛顿的豁免申请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有了结果。四月二十七日, 官方文件下达, 宣布剑桥卢卡斯数学教授可以不必接受圣职。
这意味着,牛顿保住了职位,也不用成为牧师,可以坚持他的信仰。
官方的文件写得极有技巧,表明这个例外并不是给牛顿个人的,而是给“卢卡斯数学教授”这个职位的。
这背后一定是巴罗的意思。到底是国王牧师,指点起来就是高明。
她把这一点说给洛克听的时候, 他们正在她肯辛顿的小木屋里。
窗棂上挂着一串雨珠,屋外的花园里,新叶被雨水洗得闪闪发亮,阳光在湿润的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看来这位牛顿教授的确很不简单。”洛克将一杯茶递到薇薇安手边,顺势站在她身后, “你在信里说,没有人能处理如此庞杂的信息。”
的确,她是这么说过。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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