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踩过木地板发出吱呀声,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劣质啤酒的酸味混着烟草和汗味直冲鼻腔。


    妓女在客人中间穿行。脸颊通红的男人搂着坐在腿上的女人。嘈杂的谈话声中不是爆发一阵粗哑的大笑。


    难怪霍洛韦选择这种地方交易。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显得奇怪,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小姐。”杰里米在她身后低声道, “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这确实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


    但她必须来。


    薇薇安没有回头,只低声问:“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没有您的命令, 不能说话, 不能插手。”


    “很好。你要演得像一点,如果你违背承诺,我以后不会再带你出来。”


    杰里米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今晚,薇薇安穿了一件午夜蓝丝绒低胸裙子, 没有束发, 深色的发丝松散披在肩头。


    一个小时之前,当她穿着这一身出现在客厅里时,莉斯的脸都绿了。 “这太危险了!”


    南希也脸色铁青。 “别告诉我,是我想的那样。”


    杰里米站在一旁, 皱紧眉头,一言不发。


    薇薇安举起一只手。 “先听我说。”她知道她们为什么反对,但她有自己的理由。


    她不能是布雷特先生,也不能是戴着面纱、有侍女仆人陪同的爱略特小姐。


    “我知道这有点冒险,但霍洛韦很狡猾, 妓女他看不上, 有钱的女人主动接近他又太可疑,现在他对男人也格外警惕,只有一种人, 才是他敢欺负,也敢交易的。”


    她提着裙摆,在众人面前转了半圈。


    “一个手里有东西,东西来路不干净,急着脱手,又不敢声张的女人。”


    莉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万一那个霍洛韦——”


    “他一定会。”薇薇安见莉斯脸色更难看,迅速换了个说法。 “我是说,正因为他会想占便宜,才会放松警惕。不过你们放心,我只要套出他和艾弗里接头的地点就够了。”


    话是这样说,可薇薇安自己也没把握。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看过几百集警匪剧,总该多一点经验和想象力吧。


    她深吸一口气,习惯了周围的环境,朝杰里米使了个眼色。


    杰里米压低帽檐,独自去了吧台。


    薇薇安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靠在吧台边,目光扫过整间酒馆,很快锁定了那个男人。


    乔治·霍洛韦。他有一头微微泛红的头发,络腮胡,眼神精明而自负,面前的酒喝了一半。


    薇薇安朝杰里米走去。


    “我可以坐这里吗?”话音未落,人已经在杰里米身旁坐下。


    杰里米皱着眉,装出一脸厌恶。


    薇薇安示意自己的袖口。 “我这里有些东西,先生需要吗?”


    “如果你想销赃,那你找错人了。”杰里米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旁边的霍洛韦听见。


    “不是赃物。”薇薇安抓住他的袖子,“只是一些银器,先生,行行好——”


    杰里米不耐烦地拿开她的手。 “你再纠缠,我就去报告治安官了。”


    薇薇安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刚转身,身后便响起一个声音。 “这位姑娘。”


    是霍洛韦。他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烟斗。


    薇薇安走过去,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烟斗边缘。 “空的。”


    霍洛韦笑了一声,从外衣口袋里取出烟草袋。薇薇安善解人意地接过来,动作轻柔地替他填好烟斗。随后,她走到壁炉旁,从火里点燃一根细木条,又回到霍洛韦身边。她俯身将木条凑近烟斗,一只手轻轻拢着火,低低吐出一口气。


    很快,烟草被点燃,暗红的火星在斗中缓慢亮起。


    “好了。”她轻声说。


    霍洛韦深吸了一口烟,抬眼看她。 “你在找人?”


    “找一个喜欢银器的人。”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银器。”


    薇薇安从袖中取出一枚银制羹匙放在桌上。霍洛韦拿起羹匙看了一眼。勺柄上原本的纹章被刮掉了一半,刮痕还很新。


    他笑了。 “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不等她回答,他朝侍者吩咐,又很大方地掏出几枚硬币放在她面前。 “告诉我,亲爱的,你还有什么?”


    “还有烛台和盘子。”薇薇安摆弄着发丝。


    霍洛韦眯起眼。 “看样子,你的主人很阔气。为什么不继续伺候她了?偏要偷东西?”


    “我没偷东西。”薇薇安垂下头。


    她越是否认,霍洛韦眼中的笑意越深。


    侍者端上酒。霍洛韦抽了一口烟斗,又喝掉半杯酒,随后把一杯推到她面前。


    薇薇安迟疑片刻,端起杯子。酒液粗粝刺鼻,刚一碰到舌尖,就像火一样烧了下去,又烈又呛。


    她咳了一声。


    霍洛韦低低笑起来,一只手重重按在她背上。 “慢点,美人。原谅我,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他拿过她的杯子,自己喝完,又替她叫了一杯温和些的啤酒。酒送来时,他没有递给她,而是亲自举到她唇边。


    薇薇安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余光里,杰里米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霍洛韦没有察觉。就算察觉了,也只当是某个不知趣的年轻人在偷看年轻的女仆,这在酒馆里很常见。


    “还是不喜欢?”他笑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丽萨。”


    “丽萨,那你喜欢喝什么?”


    薇薇安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从随身小袋里取出一小包蜂蜜糖,又向侍者要了白兰地和柠檬汁,将一点白兰地倒入杯中,加了几滴柠檬汁,又放进一小块蜂蜜糖。


    “我从前伺候夫人的时候,夫人喜欢这样喝。”她轻声说,“粗酒伤喉,像先生您这样的人,不该喝得像码头工人。”


    霍洛韦果然来了兴趣。 “我这样的人?”


    薇薇安把调好的酒推给他,垂下眼。 “有钱的人。”


    霍洛韦笑了。


    薇薇安的眼神越过他,落在角落里的一张桌上。那里坐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报纸,遮住了半张脸。


    可她确定,他正在往这个方向看。


    霍洛韦喝了一口,眉毛挑了起来。 “这……倒还不错。”他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酒。


    “慢一点。”薇薇安微笑着按住他的手。


    霍洛韦反手握住她的手,“你刚才说,你还有别的东西?”


    “我家里还有银制的酒杯。如果先生需要,我可以拿给您。”


    “相比之下,”霍洛韦伸出手指,沿着她脸颊轻轻滑过,“我更想要别的东西。”


    薇薇安侧过头避开他的手,脸上仍旧带着笑。 “先生,您想要的东西很贵。”


    霍洛韦的手臂绕过她的腰。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有钱人吗?多贵我都付得起。”


    薇薇安手腕一颤,像是被吓到,袖口扫过桌面,打翻了桌上的酒杯。


    “对不起!”


    酒液溅到了一旁杰里米的衣服上,她慌忙起身,转向杰里米所在的方向道歉,借着侍者过来收拾桌面挡住霍洛韦的视线,重重按住杰里米的手腕。


    她刚才看见杰里米的手已经伸出来,像是马上就要给霍洛韦一拳。


    她不能让他破坏她的计划。


    侍者很快收拾好桌面,薇薇安重新坐回霍洛韦身边,“先生,如果您能买下那些银器,我就跟您走。”


    霍洛韦显得信心满满,“你有的,我都买。今晚就跟我走。”


    “今晚?”薇薇安抬起眼。 “今晚可是更贵哦。”


    “我说了,再贵我也付得起。”


    “喝醉的人都这么说。”


    这句话似乎刺中了他,霍洛韦一把搂过她的腰,“你不信?午夜,到我家来找我。”


    “我不接受赊账,先生。”


    “绝不赊账。”霍洛韦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短笺塞进她手心。


    薇薇安眼睫轻轻一动。她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远处,杰里米脸色发白,死死盯着霍洛韦搭在她腰上的手,攥紧了拳头。


    薇薇安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又低声问霍洛韦:“我该相信您吗?有钱人也会……赖账……到时候您不给钱怎么办……”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像是快哭了。


    “不给钱?”霍洛韦又掏出几枚硬币,拿过她的手,放进她掌心。 “收好。晚上来找我。那辆往沃平的马车一到,这样的钱币,我要多少有多少,你这点银器算什么?”


    沃平,泰晤士河边的码头。


    薇薇安垂下眼,点了点头。


    “我真想现在就带你走,不过我还有事,”霍洛韦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晚些时候也一样,到时候见,美人。我等你。”


    说完,他拿起薇薇安那枚银羹匙放进嘴里,冲她抬了抬下巴,含着羹匙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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