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顿没有被她这句玩笑带过去,追问道:“英格兰的罪犯这么多,为什么你非要找出这个人的罪证?”
“因为——”薇薇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伤害过我。”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薇薇安望着壁炉台上的烛台,仿佛又听见了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手腕隐隐作痛。
她闭了闭眼。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南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没有说话,只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薇薇安拍了拍南希的手,重新看向牛顿。 “那个人他……也……他和你有着同样的兴趣,但他不是自然哲学家,他还偷了你的仪器……总之,他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在南希面前薇薇安没说得太明白,可这已经足够牛顿听懂,她在暗示大卫也在研究炼金术。
牛顿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着这些箱子。
墙上的钟摆发出单调的声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牛顿抬起眼,“好。”
他同意了。
薇薇安松了一口气,打开箱子。
里面装满了纸。
旧案卷的抄本,供词摘要,拘押记录,旧判案记录,通缉告示,监狱名册,书记官的摘录,还有一些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传闻、证言和零碎记录。
牛顿没有立刻翻阅,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薇薇安,“我想知道,这些文件,你是怎么得到的?”
薇薇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她没有告诉牛顿的是,除了杰里米那支“侦探小队”搜集到零碎的证言和传闻,她还通过金钱和人情,花了大半年时间,从好几个地方的书记官、文书、狱卒和中间人那里,拿到了各种各样的资料。
有些资料不对外公开,可很少有人能抗拒“钞能力”。这也是她最近现钱紧张的原因。
洛克提醒过她,她这样做已经走在灰色地带,非常危险。薇薇安也纠结过,为了把一个罪犯送上绞刑架,难道她自己也要犯罪吗?
可每当她想到大卫对她做过那些事,却依然逍遥在外,她就忍不下去。这些东西在她的时代本来就是能查到的公开信息,她不过是提前了一点使用而已。上帝既然让她穿越,也会允许她这样做的。
她这样说服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我——”面对牛顿的问题, 薇薇安有些心虚,她总不能说她是用“钞能力”得到这些不对外公开的资料副本吧。
“我不关心你怎样得到它们。”牛顿低头看向箱子里的纸。 “我关心的是,哪些东西是确定的, 可以作为依据;哪些只是传闻。”
薇薇安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牛顿关注的只是证据链的可靠性。
“难的就在这里。这里面有很多记录看上去是关于不同的人, 我不知道哪些是这个大卫用过的化名, 哪些是真实存在、却和他有关的人名, 哪些又和他完全无关, 是其他的案子, 所以,我要从里面找到可靠的证据。”
薇薇安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很困难, 很抱歉给你带来的麻烦, 但我只有你——”
“困难在哪?”牛顿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都是你的需求。”
“我刚才说的就是困难啊!”
她冲这些箱子摊开手,“几百份询问记录, 二十年的犯罪记录,几乎遍及英格兰各地的城市, 真假难辨,各个案子彼此重叠,还需要交叉比对, 最后呈现出确凿的证据。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信息量吗?”
福尔摩斯有句名言:没有黏土, 就无法做出砖头。
没有数据,大侦探也无法凭空查案。
而薇薇安面临的局面比福尔摩斯的时代严峻得多。
英国现代意义的警察机构要一百多年后才建立起来,多数时候受害人要先自己抓人, 再把嫌疑人送到治安官那里去。只有极严重的案件才会由治安官收集受害人、被告和证人的供词。
更不用说串并案这种概念了。不同地区的记录都不相通,剑桥的书记官不会知道伦敦监狱名册上的名字,伦敦的治安官也不会主动去翻约克郡的某个旧案卷。甚至同在伦敦,那些治安官都不会彼此交流。
一个人只要换了名字出现在另一个郡,就等于“重生”成另一个人了。
薇薇安就利用这一点,用“布雷特先生”和“爱略特小姐”两个身份在不同的城市游走了这么多年,至今都没被人发现。
可上帝又偏偏在这一点上公平起来,她能这么做,大卫换几个名字在不同地点作案,同样轻而易举。
更何况,所谓供词也不是现代录音或笔录,很多甚至都不是证人原话,是治安官询问之后根据笔记整理出的叙述,可靠性和现代的供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等杰里米他们找到相关人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多年,那些人的记忆有多少真实的成分,有多少经过时间的篡改,也很难判断。
在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没有检索功能的时代,没有人能处理如此庞大的数据。
薇薇安知道牛顿是天才。
可天才不是万能的,至少在炼金术上,牛顿就没有在数学、物理上那么天才。
尤其是牛顿这样从上大学开始就没离开过学院,没有进入过世俗社会的学者,让他理解她这一套现代的查案理念,从中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也没有把握。
可是,如果连牛顿都不行,别人就更不能指望了。
他是她最后的希望。
牛顿对她的长篇大论没有任何反应,听完只淡淡地说:“那就开始吧。”
薇薇安站起身,“费尔法克斯小姐会帮助你。她初步汇总过这些资料,对年代和事件发生地比较清楚。”
她准备留下南希协助牛顿,自己去做别的事情。这里有女仆,有侍者,楼下还有更多男仆,牛顿需要什么都会有人回应。
可她刚转过身,便听见牛顿叫住她。 “布雷特。”
薇薇安回头。
“我建议你也留下来,也许我会有问题问你。”
薇薇安一愣,随即心里懊恼:她真是脑子坏掉了,怎么会以为牛顿愿意和一个女人一起处理事情……
窗外渐渐暗了下来。
白日里喧闹的街道归于寂静。咖啡馆的百叶窗早已关上,客人陆续散去,仆人也一个接一个离开。
咖啡馆楼上的“办公室”里,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羽毛笔划过羊皮纸沙沙作响。
书桌旁的小黑板上没有新增太多的信息,正中间仍旧是一个人名,四周几个箭头,指向不同的名字和地点,那还是薇薇安先前写的。
南希把一摞摞资料收拾整齐。一直在书桌后埋头阅读的牛顿忽然抬起头来。 “费尔法克斯小姐。已经很晚了,你该离开了。”
“我可以留下,也许还有什么事需要做?”
牛顿的神色沉了下来。 “这不合适。”
南希还想反驳,目光与薇薇安对上。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屋子里还有另一位男人——“布雷特先生”,但天色已晚,牛顿的反应倒在薇薇安预料之中。
牛顿是个古板的人。
她听威金斯提过,牛顿曾因为一个熟人讲了个关于修女的下流笑话,就彻底与对方断绝了来往。
“我们可以把这些留到明天早上。”薇薇安也站起身,“我的马车在下面,我先送你回去,再送费尔法克斯小姐回去。”
其实她心里盘算的是把牛顿送回住处,她再和南希一起回家。
“我相信你的车夫会照顾好费尔法克斯小姐。”牛顿朝门口示意了一下,冲南希微微点头,又去读材料了。
薇薇安无奈地看向南希。
南希瞪了牛顿一眼,站起身。 “晚安,牛顿先生。”她又转向薇薇安,挑了挑眉,“还有,布雷特先生。”
她忍住笑,打开了门。
南希刚出去不久,杰里米便敲门进来,询问薇薇安是否要一起离开。
没等薇薇安说话,牛顿便替她回答:“你家主人还有事,现在还不能离开。至于你——你可以去客房住。”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似乎嫌杰里米耽误了他的时间。
杰里米眼里闪过一丝不满,他站在那里没动,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只好道:“让托马斯把费尔法克斯小姐送回去吧,不用再来接我了。我可以骑马回去。”
她知道牛顿在涉及研究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没有人能违背他的意志。
“好。”杰里米看了牛顿一眼,“我就在隔壁,您有需要就叫我。”
说完,他也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牛顿的身体越压越低,眼睛几乎贴在纸面上。屋里已经很暖了,薇薇安还是把炉火拨得更旺,这样能亮一点。她又让仆人多点了几支蜡烛,放在牛顿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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