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希父亲在世时没带她来过,继父更不可能。这的确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来酒馆喝酒。
薇薇安给她调了一杯低度果酒,“既然是第一次,值得庆祝!”
南希喝了一口,频频点头,“味道不错。”她眯起眼,看着薇薇安,又看看柜台后的莉斯。 “莉斯是不是跟你学的?”
薇薇安笑着摇头,“不是,是我跟她学的。”
南希也笑了,“可我总觉得,你们越来越像了。”
薇薇安顺着她的目光望着柜台后那个忙碌的身影。当年塔弗纳先生葬礼后的宴席上,莉斯也是这样忙碌着。如果塔弗纳先生天堂有知,想来也会感到欣慰吧。
像是感知到了她的目光,莉斯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来到她们这张桌旁。
“生意不错呀,老板。”薇薇安笑着打趣,“今天要不要给我们免单?”
莉斯大手一挥,“没问题,爱略特小姐,今天都记在我账上。”
话音落下,三个人一同笑起来。
那边有人叫“塔弗纳小姐”,莉斯应了一声,转头对薇薇安说,“刚才约翰告诉我,有人在后门等你。会有惊喜哦!”她眨了眨左眼,转身跑开了。没说是谁,还一脸神秘。
薇薇安只好站起身。南希坚持和她一起去,理由是她一个人坐在酒馆里还是不习惯。
两人来到后院。
门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深色短外衣,亚麻衬衫的领口已有些旧。肩膀宽阔,腰背笔直,皮带束在腰间,左侧佩剑,右侧插着一把火枪,露出半截枪托。
他观察着周围,站在那里带着几分压迫感。可他的眼睛却与这副身体和警觉的神情极不相称,湿润而温柔,像林间的小鹿,
见薇薇安出现,那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迎着她快步走来。
薇薇安犹豫了一下,竟然一时不太敢认。 “杰里米!”还是南希先喊出了名字。
年轻人已经来到薇薇安近前。
“杰里米?”薇薇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小姐,我回来了。”杰里米向她行礼,声音低沉了许多。
薇薇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成年人分别很久后重逢,即使觉得对方有了变化,也不会觉得陌生。可一个小的时候她就认识的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再见到,都好像是另一个人。
因为没有一直在她身旁,薇薇安记忆里杰里米的成长并不连贯,他好像有很多形象:凶狠话很少的男孩;在树下练功的满头大汗的少年;深藏利刃跟在她身后的忠诚卫士……
可这些形象,都和眼前的人对不上了。
那个为了保护她,一口咬住阿什福德伯爵的倔强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从战争里回来的年轻水兵。海风和烈 日让他的肤色变得很深,军队的训练让他远比同龄人强壮。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笔直的下颌让他的侧脸有种古典雕塑般的英俊。也许是赶路太急,他的头发还有些凌乱。
薇薇安习惯性地抬起手,想理一理他的头发。可手伸出去才发现,他已经长得太高了。
目光下移,她又看见他颈侧那道淡淡的伤疤,平添了几分未经驯服的野性。薇薇安想碰碰那道疤,却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杰里米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他恭顺地低下头,像从前一样,安静地等着她碰一碰自己的额头。
薇薇安心口忽然一酸。她收回手,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这一年多来,洛克委托佩皮斯在海军中打过招呼,把杰里米安排在一个相对可靠的船长手下。薇薇安也四处托人关照,不让水手欺负他,给他送装备、衣服、钱,又经常给长官、老水手、军需官打点。
可无论她做多少准备,都无法阻止杰里米上战场。
枪炮无眼。斯洪内菲尔德海战,特赛尔海战,战况激烈。英法舰队都战败了。消息传来,薇薇安几天几夜都没合眼,直到收到杰里米的信,心里才踏实了一点,却仍旧悬着心。
薇薇安曾经觉得网络时代的死亡很突然,以前刷到的账号,不久之后再去看发现变成了灰色,让她唏嘘不已。
可没有即时通讯的时代,死亡更残忍。信纸上的平安,永远落后于当下。读信的人不知道,写信的人此刻是否还活着,是否在信件寄出的下一秒就遭遇了意外。
她经历过珀西的死。前一封信里,他还催她去意大利和他汇合,一个星期后,就传来了珀西的死讯。
薇薇安不敢想,同样的经历再来一次会怎样。
唯一能安慰她的,是去年夏天,几场战役结束之后,战争的烈度降了下来。参战国都变得消极,英国国内也开始抵触这场战争,战场上不再有成规模的战役。
杰里米在信中也表达了对战争的反感,他用“荒谬”来形容这场战争,明确表示不会为了这样的战争献出生命。
薇薇安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
可也仅仅是“稍微”放心,只要杰里米没有站在她面前,她就永远无法确认他此刻还活着。
政局多变。
沙夫茨伯里伯爵一派过于热衷排斥天主教,约翰·班克斯爵士指控佩皮斯是天主教徒,说他妻子去世的时候,家里有十字架和圣坛。其实约翰·班克斯从未亲眼见过佩皮斯家里有这些东西。
传讯沙夫茨伯里作证时,沙夫茨伯里说他没见过有圣坛,但的确见过一个像十字架的东西。伯爵自己没在意这件事。结果因为他的证词,佩皮斯被免去了海军军部秘书的职务。
薇薇安听到这个消息时翻了个白眼,她只觉得无语。这个时代的政治总让她困惑,有时候好像很复杂,有时候又极其幼稚。
她对佩皮斯遭受的误解并不很难过。他对女仆动手动脚,对自己妻子的女伴不轨,关于他的传闻薇薇安已经在乔伊斯的女士区域听过无数次。
只是佩皮斯被免职,她得找另一个海军里有人脉的人关照杰里米。
好在很快,英国和荷兰签署了《威斯敏斯特合约》,战争结束了。如今看见杰里米真切地出现在她面前,薇薇安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她环住他,他的肩背比看上去还要宽,也更结实。
“平安回来就好。”她轻声说。
刚要退开,杰里米却抬起手臂,圈住了她。
感受到他钢铁般坚硬的臂膀,薇薇安感慨万千:那个当年她在伦敦街头捡回来的,瘦得肩膀都撑不起外衣的孩子,如今已经能把她完全护在怀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那天薇薇安她们回来得很晚。莉斯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加上杰里米回来了,一年多没见,她们和杰里米有说不完的话,几个人进了家门,都没有睡意。
薇薇安便提议去小客厅再坐一会儿,随便吃点简餐。众人都赞同,唯独莉斯面露难色。 “可是你让仆人都去睡了,厨房里也没人。”
薇薇安摆摆手, “小事, 我来下厨。”
莉斯张大了嘴,没说话。南希也瞪大了眼睛。杰里米看着她,神情比听见炮声还严肃。
薇薇安看着这几个人,哑然失笑。
厨房的烤叉上还有一只鸡, 旁边有冷牛肉、几只肉馅饼、几块小圆面包, 腌好的酸黄瓜以及奶酪, 苹果和洋葱。薇薇安扫了一眼食材, 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红炭埋在灰里,隐隐透着光。
薇薇安不太会生火。 “我可能还需要你们帮忙。”话音未落,杰里米已经走过来, 重新生起火。
莉斯在炉边热起了馅饼。
薇薇安把热好的烤鸡撕下来,切成片,又把洋葱在锅里煎了一下, 再和鸡肉、奶酪、酸黄瓜一起, 夹在两片小圆面包之间。
“这是什么?”南希一脸好奇。
“混合馅饼。”
薇薇安决定还是把“汉堡”这个名字留给原初的发明者。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南希。 “尝尝?”南希皱了皱眉,没有接过来,面色迟疑。薇薇安又看向莉斯, 莉斯也没接。
“啊,你们真是——”她刚要自己吃,杰里米伸出手,“小姐,我可以试试。”
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赴死一样。
薇薇安递给他。杰里米试毒一样咬了一口,忽然一愣,接着又咬了大口,嘴里含混地说,“好吃”。
薇薇安叹了口气,“慢点,你晚上在酒馆没吃饭吗?”
“那里的饭没有小姐做的好吃。”说话间,杰里米已经把手里的食物全都吞了下去。
看来海军的伙食不怎么样,薇薇安有些心疼,又做好几个“混合馅饼”,连同牛肉和热好的肉馅饼还有苹果,一起端进小客厅,又敞开酒柜,大家自选酒水。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庆祝酒馆开业,也庆祝杰里米平安归来。
四个人边吃边聊,莉斯说起今天酒馆里那些“奇怪”客人,南希则激动地讲她的“酒馆体验”,就连杰里米,也难得地开口,谈到他参加过的几场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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