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薇薇安的解释,洛克看上去并没有放心,反而更严肃了。 “如果杰里米的消息不准呢?如果福斯特先生不在乎你的''''暗示'''',执意要对你无礼呢?”
“那我也不会客气了。”薇薇安拍了拍口袋。 “我带了手枪。”
“你有没有想过,你拿出手枪之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洛克的语气依旧冷静,声音里却带了怒意。 “你能有效威胁到一个参加过皇家海军的退伍船长吗?以他用枪械的经验,你能不能顺利瞄准,恐怕都是问题。”
薇薇安低下头,没有回答。洛克说得没错,她的确不该如此相信一把这个时代的火枪,还有她的技术,尤其在那样狭小的书房里。
一阵风冷风吹过,后背有些凉。
洛克见她没有反驳,声音压得更低,“就算你真的能威胁他,那之后呢?塔弗纳小姐的担保人持枪威胁当地的治安法官,你觉得,塔弗纳小姐开酒馆的愿望,还有机会实现吗?”
薇薇安叹了口气,“每当我以为自己一个人能解决一切,你都会来泼我冷水。”
“没有人能自己解决一切问题。”
“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薇薇安也知道她这次有赌的成分,但她没有办法。
查理二世没有婚生子嗣,有意让自己的弟弟约克公爵继承王位。可约克公爵天主教倾向明显,这让正竭力把天主教势力排除出英格兰的沙夫茨伯里很不放心。
这个月,伯爵组织议会里的反对者,试图给约克公爵定下叛国罪,阻止他成为继承人。查理二世为了保护自己的弟弟,直接宣布议会休会。
从此,国王和沙夫茨伯里伯爵便彻底结下了怨。
约克公爵就是未来的国王詹姆士二世。沙夫茨伯里伯爵百般阻挠他即位,薇薇安很担心他将来的下场。在这样敏感的时刻,为了一张经营许可去求洛克出面,未免不合时宜。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洛克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恕我直言,你的顾虑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你分析的形势都对,但你所谓的''''困难'''',并不影响我为你解决这件事。”洛克淡淡道。 “你只需要和我说一声,完全不需要自己跑到福斯特先生家里来。”
薇薇安看着他,脑海里闪过万种念头。
她习惯了遇到市政或者经营许可上的问题,去找相应的行政部门,而不是去找贵族,或者与贵族有关的人。
可她总是忘了,在这个时代,一切都与王权相关。而一个贵族的能量,是她原来那个世界的贵族所不具备的。
沙夫茨伯里伯爵虽然失了势,却没有真正退出权力场,仍有官职在身,仍是上院的议员,也依然是贸易委员会主席。对福斯特这样靠地方职权作威作福的人来说,哪怕政治倾向不一致,他也不会想得罪伯爵的人。
薇薇安有些沮丧。确认自己无法回去以后,她已经很努力地在了解这个时代了。她学拉丁语,读历史,记下各类官职和制度,也努力理解那些派系和规矩。
可当真遇到事情的时候,她下意识使用的,依然是自己熟悉的现代的思维方式:商业归商业,政治归政治。
洛克的话,提醒了她。
很小的时候,薇薇安弄丢过二十英镑的零花钱。当时她急得不行,只要有人能给她二十英镑,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后来,她无意中在父母面前说起这件事。父母完全没有责怪她,很痛快地就给了她二十英镑。
那时她才明白,原来在自己眼里天大的困难,在父母那里,只是一件很容易解决的小事。
今日福斯特先生的事,在洛克眼中,是不是也是这样?她觉得很难办成的事,只是另一个层级的人的一句话而已。
“谢谢你,洛克先生。”薇薇安垂下头,看着脚下的枯枝。
风吹过来,枯枝动了动。等了一会,对面的人没有回答。薇薇安抬起眼,下一瞬,一条领巾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记得戴手套,毕竟在现代冬天也会戴手套,却没有戴领巾的习惯。刚才被福斯特扯开,也就忘了戴,落在他的书房里了。
洛克不知何时解下了自己的领巾,“爱略特——”他没有加任何称呼。 “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为了这样的小事冒险?”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近乎哀求。修长的手指替薇薇安把领巾系好,戴着手套的手隐约擦过她的颈侧。
几年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也是这双手在她脖颈处检查她有没有染疫。那时候他动作冷静、克制,是一名专业的医生。
如今……
薇薇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洛克——”她忽然叫他。
“嗯?”洛克抬眼,并不介意她没有称呼他“先生”。
“我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你也一直在默默关心我。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承认,情感是不能被理性克服的呢?”
洛克的手指停了一下,没回答。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让我们在一起吧。”
洛克依然沉默。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许久,洛克缓缓摇头。 “抱歉,我不能追求你。”
薇薇安以为他在说面子问题。她决定打消他的顾虑,非常认真地说:“我不需要你追求我,我可以追求你。”
洛克刚替她系完领巾,双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他退后了一步,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不。”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请原谅。小姐,我……我……恐怕不适合继续谈下去……”话没说完,便略略抬起帽子,转身去解索雷尔的缰绳。
“洛克先生?”
他好像没听见她叫他,迅速上马,踏上小路,头也没回,逃也似的离开。
薇薇安仍站在原地,望着洛克的背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西尔弗伸过头来,像是对索雷尔的突然离去也感到不解。薇薇安回身摸了摸它的鬃毛,喃喃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都说人的思维方式是在青少年时期养成的。薇薇安很悲观地觉得, 她的人生已经被现代社会定了型,无论再活多久,她都做不成一个“古代人”。
他们的观念太奇怪了。
想起洛克那天看着她时惊恐的眼神,薇薇安心里五味杂陈。她到底该怎么让他明白恋爱关系的含义呢?
忙碌是治疗胡思乱想的良药。
酒馆的经营许可顺利通过,接下来就是装修、和葡萄酒公会打交道,以及开业前的筹备。玫瑰酒馆距离乔伊斯咖啡馆不远,薇薇安索性将两家生意联动起来。
开业前夕, 乔伊斯咖啡馆便开始发放传单, 为客人提供开业当日的优惠券。玫瑰酒馆供应的甜点与乔伊斯咖啡馆一致, 餐具、酒杯等器物也与咖啡馆共用供应商,采购量上去后,进货价格就更低了些。
这期间,薇薇安还专门去找了艾米丽。
艾米丽拒不承认小单子和自己有关。薇薇安宣布不许艾米丽再单独去骑士桥。今后艾米丽出门, 除了索菲, 必须再带上一名男仆。
不出所料,艾米丽当场发了脾气,指责她什么都管。
这一次,薇薇安不为所动。之前那个下流玩具, 还有艾米丽和威廉私下保持联系,再加上这张来历不明的小单子, 都让她下定决心:青春期的少女,必须有人管。
她宁可自己当个恶人,也不要艾米丽误入歧途。
当路边的黑刺李开出雪白的花, 伦敦的第一家玫瑰酒馆开业了。
霍尔本一带从下午起便热闹起来。
深色木牌高悬,上面一支红玫瑰从酒杯边缘斜斜探出,鲜红的花瓣上还缀着一滴晶莹的水珠。招牌下面系了一条红色缎带,在风里轻轻飘扬,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酒馆内壁炉烧得很旺。柜台后,一只只酒桶整齐排开。烤肉的香气混着麦芽酒、各种葡萄酒和热香料酒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店里挤满了客人。有人靠在吧台畅饮,有人和朋友围坐在桌边用餐,还有人端着酒站着就和其他客人聊起来。
侍者们忙得脚不沾地。
“二号桌要麦芽酒。”
“楼上靠窗那位先生要热酒,加肉桂!”
“厨房说馅饼还得等一刻钟。”
“那就先把奶酪和面包送过去,别让客人空等。”莉斯利落地下达指令。
声音从前厅传到后厨,又从后厨传回柜台。 “塔弗纳小姐”的问候此起彼伏。
莉斯挽着袖口,熟练地招呼着客人,好像她已经在伦敦的这家酒馆经营了多年,如今只是回归了自己本来的位置。
薇薇安和南希坐在角落里。南希望着四周,眼里充满了新奇。 “我还是第一次来酒馆呢。”
酒馆不像咖啡馆那样排斥女性。可社会依然默认,体面的女士只有在丈夫或男性亲属陪同下才会来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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