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法律,莉斯已经过了可以独立经营酒馆的年龄。可负责此事的福斯特,是个很难缠的人。
薇薇安听说过这个名字。她的咖啡馆许可证、税费、各种打点交给约翰逊负责,约翰逊不止一次抱怨过此人的贪心。
但薇薇安本人没有和福斯特直接打过交道。治安许可要求经营者作出承诺,保证店内秩序,不许扰乱治安。福斯特借口莉斯是一位未婚女士,没有担保人的话,可靠性很难保证,要求莉斯亲自去商量。
“简直没有道理!”薇薇安一巴掌拍在桌上。
当年在剑桥,莉斯因为年轻,被要求提供担保人。薇薇安以为那只是因为莉斯未满二十一岁。
如今莉斯已经满足了一切要求,却依然要受这种刁难。
更过分的是,福斯特提出的约谈地点,竟然在他自己的房子,简直居心叵测。什么担保人,什么未婚女子不可靠,都是借口。
“我去吧,反正大不了和他——”莉斯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行!”
薇薇安立刻打断她。
“我已经习惯了。以前和父亲一起开酒馆的时候,就总有人说闲话。”莉斯反倒安慰起薇薇安来。
人们对独立经营酒馆的女人,总有一种轻慢的猜测,似乎女人做酒馆老板就不是正经的商人,而是某种职业的变形,可以让客人调笑、占便宜。
薇薇安轻轻拍了拍莉斯的背,语气坚决。 “不,你不能去,我来想办法。”
“那——我们去求洛克先生帮忙?”
这个可能薇薇安倒也想过,但很快就被她否决了。
沙夫茨伯里伯爵因为和查理二世不合,大法官职位早已被撤去,国王转而器重托马斯·奥斯本——一个坚定的保皇派,也是之前接替沙夫茨伯里担任财政大臣的人。
人人都知道,洛克是沙夫茨伯里伯爵的人。不知道这位福斯特先生的政治倾向,但他肯定不是和伯爵一派的。
伯爵刚失了势,这个时候去求洛克出面说情,不仅未必有用,弄不好还会起反作用。
薇薇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思考着对策。墙上的挂钟有节奏地摆动着。
终于,她停下脚步,看向莉斯,“把所有的材料给我,我替你去。”
“不行,”莉斯站起来,“开酒馆是我提出来的。如果像你说的,福斯特先生会对我心怀不轨,那你去了,不也是很危险吗?我不能让你替我——”
薇薇安抬起手打断她。 “我不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去。福斯特先生的借口是你没有担保人。可别忘了,你是有担保人的。”
薇薇安指尖轻轻拂过桌上那叠文书。当年在剑桥,玫瑰酒馆的担保人,正是她女扮男装的“布雷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可那太危险了!”
莉斯脸色煞白。 “你为了摆脱''''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费了多少事,我都知道。现在好不容易不用再扮成男人了,怎么能又让你冒险?万一被人发现——”
莉斯说不下去了,连连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
薇薇安摆摆手, “我不会鲁莽, 相信我。”
莉斯仍旧一脸担忧。
薇薇安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 给我一点时间。”
见她说的笃定,莉斯虽然将信将疑,也只好按照她说的去做,以准备文书为理由,将和福斯特的会面推迟了一个星期。
时间到了, 薇薇安先去了骑士桥的房子。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莉斯和薇薇安一同来到骑士桥,替她遮掩行踪。此刻,她站在门边,看着薇薇安对着镜子整理男装,神情比自己要去见福斯特还紧张。
“不带男仆吗?”
如今骑士桥这所宅子除了家住在附近的马夫托马斯偶尔来看家护院, 已经没有人了。
“没事,以前我也是一个人, 你忘了?”
莉斯抿了抿唇。她当然没有忘,因此才害怕。
薇薇安又检查了一遍妆容,自认没有破绽, 刚要出发, 目光却忽然在镜子里停住。
镜子对着走廊,走廊对面是客厅。
薇薇安想起索菲说过,艾米丽经常偷偷来骑士桥。她当时只以为艾米丽念旧,又有索菲陪着,便不再过问,免得又刺激艾米丽说自己“什么都管”。
可从镜子里看过去,客厅里不太对。
有人来过。
她走进客厅。沙发上散着几张小单子,粗糙的纸上,画着水银的符号。
这是某个炼金术组织的东西吗?还是某种宗教暗号?因为不是印刷品,不必经过审查,民间很多组织采用这种宣传方式。可这种单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和艾米丽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收起小单子,准备回去再找艾米丽问清楚。
“杰里米怎么还不回来?”莉斯跟在她身后,还在为会面的事情忧心忡忡。 “你只带托马斯一个马夫,真的没问题吗?”
薇薇安转过身,按住莉斯的胳膊。 “好啦,莉斯,没事的,如果你实在不放心,一个小时后,就去福斯特先生家里找我。这样总行了吧?”
莉斯抬眼看着她,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点了点头。
福斯特的宅子靠近肯辛顿,距离骑士桥不远。这里已经算是郊区了,虽然还见不到大片田野,道路两旁房屋稀疏,人很少,街道也比伦敦城里安静得多。
福斯特的房子不算铺张,院子不大,还有一片草坪。房子门面窄而深,石板路一路延伸到前厅。
福斯特先生显然对塔弗纳小姐的缺席非常不爽,薇薇安被晾在客厅里,足足半个小时,主人都没露面。
薇薇安也不着急,打量着这间客厅。
客厅布置得很有特色。墙边立着高高的书架,书摆得很满,书却很新。墙上挂着一幅海战版画,旁边悬着一把弯刀。刀鞘擦得很亮,看得出主人对这把刀很上心。
薇薇安听说福斯特先生年轻时曾在海军服役,英荷战争之前退役,不知怎么当上了治安法官,现在还喜欢别人称呼他“船长”。
门开了,福斯特先生终于出现。
他穿着深色呢绒外套,银色的扣子闪闪发亮,顶着一头厚重的假发,腰身有些发沉,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戒指,手里还捏着一枚烟斗。
即使如此穿着,依旧不像一个纯粹的文官。他肩膀很宽,肤色也深,脸上纹路粗糙,身上还带着一股烟味,和薇薇安刻板印象里的海盗,只差一只黑色眼罩。
他进来的时候满脸不耐烦,可见到薇薇安的一刻,眼睛却眯了起来,上下打量。 “你就是布雷特先生?塔弗纳小姐的担保人?”
薇薇安行了礼,“福斯特船长,日安。很高兴见到您。”
这个称呼似乎取悦了他,福斯特脸上的不耐烦淡了些,浮现出笑意,那笑容带着一层油光。
他朝仆人挥了挥手,吩咐了几句,转身出去了。
薇薇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男仆躬身上前,“布雷特先生,主人请您去书房。”
不祥的预感。
十七世纪的办公场所主要用来议事,还没有现代那种窗口办事、固定行政楼层级的办公室,很多么事都在私宅处理。
薇薇安听洛克说几个大臣就经常在埃克塞特府开会。沙夫茨伯里伯爵也在埃克塞特府处理公事。这是她对福斯特的最后期待,来的时候她安慰自己,处理许可这种事,在私宅也不算奇怪。
可现在,他把本应半公开处理的许可问题,搬进了自己的私人书房……
薇薇安碰了碰衣袋里的手枪,跟着男仆去了书房。
书房不大,窗帘拉下了大半,没点蜡烛,唯一的光源是壁炉里的火。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有些闷,烟草味比客厅更重。
她刚走进去,门就被仆人从外面轻轻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福斯特两个人。
福斯特已经坐在书桌后面,“请坐,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没有立刻坐下,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
一面通顶书柜立在墙边,柜子下方还塞着一只旧航海箱。架子上摆着一艘船模。书桌上堆着账册、印章,还有一叠申请文书。对面墙边有一个沙发。
福斯特挥了挥烟斗,“所以,阁下是塔弗纳小姐的担保人?我好像没在伦敦见过你。”
薇薇安把申请文书放在书桌上,语气恭敬,“是的,福斯特先生,我不常在伦敦出现。”
说完,她往后退了几步,在距离书桌最远的沙发上坐下。
福斯特只是扫了一眼文书,放下烟斗,起身打开酒柜,“布雷特先生喜欢喝什么?”他一口气报出一串酒名。 “波尔多红酒?莱茵酒?加那利萨克酒?香槟?还是勃艮第?”
真正的贵族,像沙夫茨伯里伯爵,招待客人时不会这样把酒的产地一一报出来,只会简单地提名字。因为这些好的东西对贵族来说是常态。只要简单说“萨克酒”,默认是来自加那利群岛的萨克,不会有别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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